王枫是在自己小时候那张单人木板床上醒来的。
床头贴着的那张篮球明星海报在晨光里显出极淡极旧极模糊的轮廓,海报上的球星扣篮姿势被岁月褪成了灰蓝色,边缘翘起的折角在窗缝透进来的微风里极轻极细极慢地微微颤动。
蓝白格子的床单洗了太多次,棉纤维已经磨得发薄发软,贴在皮肤上有一种极旧极熟悉的触感。
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裂缝。
那道裂缝他认识——小时候每到夏天傍晚,他躺在这张床上写暑假作业,写累了就盯着那道裂缝看,把它想象成一条河、一条龙、一道极远极远极细极长的修仙路。
他穿越前一天晚上也这样躺着,盯着那道裂缝想明天横店那场戏能不能多挣八十块钱。
五千年后他重新躺回这张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形状没变,只是比记忆中更长更宽了些。
然后他听见了母亲在厨房里煎荷包蛋的声音——油在铁锅里极轻微极细密极欢快地滋滋响着,铲子翻蛋时锅底传来一声极闷极短极干脆的金属撞击声。
接着是父亲穿着棉拖鞋在客厅里极慢极拖沓极不稳地走动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比记忆中更沉更涩更不连贯,每走几步便要停一下,停的时候能听见他极轻极低极压抑的喘息。
中风后遗症。
他坐起来,从床边椅子上拿起那件深蓝色长袖t恤套上。
经过客厅时,南宫婉正盘腿坐在折叠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极旧极厚的电工基础教材——那是她从小区后门旧书店花五块钱买的,书页泛黄起皱,有人在页边用铅笔做了极细极密极工整的笔记。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朝她微微点头。
董萱儿靠在阳台上,手里握着晾衣竿——她在帮王秀兰晾被子,动作极生疏极别扭,但极其认真。
文思月已经不在客厅了,她一大早便出门去昨天看好位置的那家家电维修店,带着陈工工具箱里借来的万用表和三根不同规格的电笔。
紫灵在沙发上蜷成极小极安静的一团,卫衣帽子拉得极低,不知道是在睡还是在以同心链的静区为核心在噪海中感知着什么。
王枫推开父母卧室的门。
这扇门从来不上锁,从他小时候便不上。
门是那种老式木门,合页上过无数次机油,推开时仍会发出极轻极细极长极涩的一声呀。
房间里弥漫着老人卧室特有的那种极淡极旧极熟悉的气味——膏药、樟脑丸、旧棉布、以及母亲用了十几年的那瓶雪花膏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窗帘拉着,是那种极厚极旧极暗的深红色绒布,边缘被太阳晒褪了色,呈现出极不规则的灰红色。
晨光从窗帘缝隙间挤进来一道极细极亮极白的线,正照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是那种老式木柜,深褐色漆面已经磨得发亮,柜面上压着一块极厚极沉极透明的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夹着几张极旧极黄的照片——王枫小学毕业照、王枫初中运动会百米跑第六名的奖状、王枫高中毕业证复印件。
玻璃板左上角有一道极细极长的裂纹,是当年搬家时碰的,母亲没舍得换,用透明胶带从内侧贴住了。
柜面上还放着一只极旧的搪瓷杯,杯里泡着极淡极薄的隔夜茶,杯沿上有一小片茶渍。
王枫在床头柜前蹲下来,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滑出来时发出一声极干极涩极长极不情愿的木头与木头互相摩擦的嘎嘎声。
抽屉里塞满了东西——旧毛线、旧扣子、旧针线盒、一本封面已经掉了的《红楼梦》下册、几盒过期的感冒药、一卷极旧极黄的医用胶布。
他把手伸进抽屉最深处,以指尖在抽屉底板上极轻极慢极仔细地摸索着。
指尖触到了什么——一个极硬极方极平的纸包。
他将纸包抽出来,纸包是用旧报纸裹的,报纸日期是十几年前的夏天,标题写着“我市上半年Gdp增速位居全省前列”。
报纸包了三层,每拆开一层都有一股极淡极旧极干极陈的纸尘在晨光里轻轻扬起。
最里面是一个极旧极熟悉的暗红色塑料封套——户口本。
他握着户口本在床头柜前站了片刻,然后将封套翻开。
封套内侧的塑料薄膜已经老化发硬发黄,翻动时发出极细微极脆弱极容易碎裂的窸窣声。
户口本封面那个烫金的国徽在指尖触到时尚有余温——不是真的余温,是“旧的温度”,一个被母亲在无数个夜晚从抽屉里拿出来翻看、对着王枫那一页发呆、然后又原样裹好放回去之后,在纸纤维与塑料薄膜与旧报纸之间以极缓慢极沉默极持续的方式积累出的那种极淡极旧极深极沉的温度。
第一页是祖父的名字。
第二页是父亲的名字。
第三页是母亲的名字。
第四页——撕掉了。
不是撕得干干净净的那种撕,是从装订线处撕的,留下的残余边缘极不整齐极不规则,如同一道被从根上掰断的旧疤痕。
残余的纸边在户口本装订线处露出极细极窄极黄极旧的一小条,那一小条上还能看见他的名字最后那个“枫”字被撕去大半后仅存的木字旁竖笔的上半截。
他将手指轻轻按在那道撕痕上,按了很久。
“那年你爸住院,医院要医保卡。”
王秀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房门口。
她还穿着那件碎花棉睡衣,肩上搭着条旧毛巾,声音极轻极淡极寻常,仿佛在说一件极远极旧极小极不值一提的家务事。
“你爸把屋里翻遍了找不到户口本,以为是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我说不可能,户口本肯定在抽屉里。
他不信,非说丢了,为这事还跟我吵了一架。”
她走进来从王枫手里接过户口本,翻到撕掉的那一页,以指腹在那道撕痕上极轻极慢极温柔地摸了一下,就像在摸一个极幼极小极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的孩子。
“后来我去派出所补办,人家说要什么户籍底册,我说我们家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孩子都在这里生的怎么还要底册。
人家说规定就是这样。
我又去社区开证明,社区的人换了新来的小姑娘不认识我,硬说我家户口不在这,我吵了一下午才把证明开出来。
后来医保卡倒是补下来了,你爸住院的事没耽误。”
她把户口本合上放回王枫手里。
“后来我收拾你屋里那个旧书包,在夹层里找到你撕走那一页。
你啥时候撕的?
我看了下那页纸,折得皱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在你口袋里装了很长时间,后来大概是没用上,又不敢扔,就塞书包夹层里了。”
她说着话时眼角带着极淡极轻极浅的笑意,不是责怪,是“这儿子从小做事就马虎”的那种极陈旧极熟悉的无奈。
王枫握着户口本站在母亲对面。
他记得那年。
他在横店拍戏,剧组要求临时演员提供身份证复印件办理剧组通行证。
他没有身份证——他那时还没办过身份证,在安西时一直用学生证和户口本凑合,到了横店人家不认学生证,只认身份证。
他在横店派出所排了半天队,工作人员说补办身份证需要户口本原件。
他打电话回家,母亲说户口本在抽屉里你自己回来拿。
他连夜坐火车回安西,到家时已是半夜,母亲在床头柜抽屉里翻出户口本,又给他煮了碗面。
他吃完面把户口本塞进书包,赶凌晨的火车回横店。
在排队补办身份证时工作人员要求提供户籍底册——他不明白户口本不就是户籍证明吗为什么还要底册,工作人员瞥了他一眼说规定如此,他便急了,在派出所大厅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户口本翻开刷一声撕下自己那页,拍在柜台玻璃上。
他那时撕得极用力极不耐烦极不知天高地厚,撕的时候纸页在装订线处发出极清脆极刺耳极响亮的嘶啦一声,整间大厅的人都转头看他。
他把撕下的书页递进去说“这就是我的底册,我就是这家人”,工作人员愣了半天然后用两根手指把那页纸拈起来对着光看水印,最后大概是从没见过这种操作,竟破例给他办了。
那张身份证——他穿越前最后一张身份证——后来在仙界某次极为惨烈的归途拉扯中连同随身储物袋被虚无碎片波及,连灰都没剩下。
现在他拿着被自己撕掉一页的户口本站在母亲面前。
母亲还在念叨那些旧事,语气极轻极淡,手里折着毛巾边,从头到尾没问他“你当年为什么撕户口本”。
她问的是更早、更日常、更无关紧要的事:“你那个身份证后来补下来了吗?
照片好不好看?
你去横店那几年拍的照片都不好看,太瘦了,也不笑。”
王枫拿着户口本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在仙界见过无数至宝,但此刻手里的东西比星辰幡更沉。
派出所户籍大厅里的人不多,两个办身份证的、一个挂失的、一个大姐在柜台前跟民警反复解释她家的户口本被狗咬烂了能不能通融。
王枫拿了号,坐在塑料排椅上等。
排椅是蓝色硬塑料的,坐久了屁股发凉。
墙上贴着反电信诈骗宣传海报和一个极标准极陈旧极没有设计感的警徽标识。
柜台后面的女户籍警约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时发出极快极密极脆极凌厉的如阵纹激活的连声。
叫到他号时他走过去将户口本和刚从照相馆取回的一寸大头照从柜台凹槽推进去。
户籍警翻开户口本看到第四页撕痕,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页撕了?”
“以前补办身份证的时候撕的。”王枫说。
户籍警没再追问,只是将户口本翻到父亲那一页核对,然后开始在电脑上查询。
查了片刻她忽然停了,将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信息,然后抬头盯着王枫的脸看了一阵。
“王枫。你不是五年前在横店出过事吗?”
她的语气极平淡极中性极职业化,但每一个字都极清晰极精准极干脆,如同在陈述一个极其确定极其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王枫心头紧了一瞬。
不是恐惧,不是慌张,是“这一关果然来了”的确认。
他在来派出所之前便把回答准备好了——他在仙界战备会上对着诸天万界所有仙帝级存在陈述第三域开辟计划时,每一句回答都有预案。
他知道自己在横店的“失踪”极有可能被记录在案,他需要对这个疑点有一个可以经得起质询的身份还原方案。
“出过一次事故。”
他的语气极平淡极寻常极不躲闪,像是在陈述一件极远极旧极小极已经处理完毕的旧事。
“威亚断了,摔下来,腿伤了。
后来去了北方养伤,跟那边的剧组拍戏,一直没回横店。”
“事故报告里写你从城墙上摔下来,当场昏迷,送医院后没多久就出院了——然后就联系不上了。”
户籍警不是审问的语气,但她的每一个问题都极准极密极不留空隙,“你当年的手机号注销了,你父母说也联系不上你。
你干什么去了?”
“在北方。”
王枫声音压得极轻极沉极稳极确定,“跟剧组,拍了几部没名气的戏。
那边手机信号不好,换过号,也想过打电话回来,但——”
他停了一瞬,这一瞬不是表演出的停顿,是真实的不确定如何将一个仙帝跑龙套的说法持续圆下去,“——没混出名堂,不好意思打。”
户籍警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柜台后面的打印机在吐纸,发出一道极干极哑极有节律的咯吱声。
然后户籍警收回视线,在电脑上又敲了几个字,说:“你妈去年补办户口本的时候应该在系统里更新过你的信息,但你的失踪标记确实还在,我得跟当年处理你事故的横店派出所核对一下。”
她将户口本复印了一份,将原件从凹槽里推回来,然后递给他一张补办申请表让他填。
填表时他握笔的手极稳极有力,每一个字都写得极端正极清楚极不潦草。
他在“职业”一栏填了“自由职业”,在“现住址”一栏填了老宅的地址,在“申请原因”一栏以极短极干净极不啰嗦的措辞写了“原身份证遗失,补办新证”。
填完之后他将表格推回去。
户籍警接过表格核对了一遍,又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说:“临时身份证五个工作日,正式的十五个工作日。
采集一下指纹。”
他将右手按在指纹采集器上。
那是台极旧极普通的电容式指纹仪,玻璃采集面已经被无数根手指磨得光滑发亮。
他的指纹在采集器上极轻极稳极完整地留下了一组极精确极标准的数据。
户籍警在系统里确认了采集成功然后将一张回执单推给他。
“凭这个来取。
如果有疑问我们会联系你。”
王枫走出派出所大门时手里握着那张极薄极轻极窄极重要的回执单。
单子上印着补办正式身份证的回执条码,条码旁边盖了一个极红极圆极鲜艳极权威的派出所公章。
派出所门外的街道上阳光极亮极白极刺眼,冷风从对面小区围墙的缺口处吹过来,将他额头上一缕头发吹到了眉骨上方。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将回执单按在胸口贴好,隔着衣料能感知到山河社稷图在回执单的压力下以极轻极柔极不易察觉的方式轻轻动了一下——图卷在认主,认的不是那张回执单,是回执单上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在五千年前被母亲写在相框背板铅笔字里,被父亲写在存折第一行户名栏里,被韩立印在身份证复印件照片下方加粗黑体字里,此刻被一枚极红极圆极权威极重的派出所公章以极深极透极不褪色的朱红色印油盖在“王枫”二字上面。
他在台阶上低头看了这份回执许久。
照片上的他头发剃得极短,眼神有些躲闪,嘴巴抿得太紧,嘴角微微向下。
这张照片是他在照相馆里自己拍的,拍的时候他想过要不要笑一下——后来没笑。
因为身份证照片不笑是惯例,也因为他在仙界当了五千年仙帝,从来不拍这种正面免冠的白底大头照,对着那个极普通极寻常极老式的证件照相机时他竟比在第三域正中央对着魔神那只遮蔽整片天空的脚底更紧张了些许。
但他看着那张极丑极真实极普通极不仙帝的照片时,嘴角还是极轻微极轻微极缓慢极不易察觉地扬了一点点。
那是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身份证照片,照片里的人不是什么洪荒仙帝,不是在归墟之门这边执掌星辰幡的帝位巅峰,只是一个极平凡极普通极真实的凡人,头发刚剪过,嘴唇有些干,眼神有一点点躲闪但底色是极其笃定极其沉稳极其不再迷茫的。
那是他五千年来第一件靠凡人身份合法走完整个流程得到官方认可的东西。
比仙界任何宝冠都好看。
回到老宅时道侣们各自以极日常的方式知道了他身份证的事。
董萱儿正帮王秀兰在厨房切土豆丝,切出来的丝从粗细不匀已练习到几乎无差,她只在听到回执单三个字时放慢了极短极短的一瞬下刀速度,然后什么都没说,继续切。
南宫婉在阳台上晾衣服,她以指尖将王枫那件深蓝色长袖t恤从洗衣盆里拎起来,在衣肩位置找到了昨天在烂尾楼水泥柱上蹭上的那道极细极淡极不易察觉的灰痕,用水搓了一下,然后继续抖平搭上衣架。
她隔着阳台纱窗看见王枫走进楼道,只是极轻微极轻微地扬了下嘴角,然后继续晾。
文思月的那台“探灵器1.0”终于在这一天傍晚组装完毕,她从家电维修店内部用废品价淘来一个老式收音机的外壳,将一枚纽扣电池的外壳极精准地焊在主板原焊点上,再从一台废旧电子表的电路板上取下晶振——不是灵石,却以极微弱极稳定极有节律的电子振荡激活了一道连她都尚未完全验证清楚的微弱电场跳变周期。
盒子在通上电的瞬间发出一声极低极轻极像归墟丹在铜灯明暗交替时共振的嗡声,指针缓缓偏转指向窗外,安西城东。
紫灵那天傍晚独自在阳台上以同心链为静区核心在噪海中辨认电磁场以外的声音时,忽然在极其嘈杂极其混乱极其琐碎的无数人声车声电器声网络信号声工地打桩声中极其偶然极其微弱极其短暂极其不真实地捕捉到一丝与归途之网温照塔灯同一脉的明暗节奏。
那节奏极轻微极遥远,一闪即逝。
她睁开眼,隔着帽檐看见王枫低头看回执单时嘴角那道极淡极轻极柔极不易察觉的微笑弯度,便没有告诉他刚才听见了什么。
只是将掌心轻轻覆在胸口,同心链在她掌纹深处安静地温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