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雅美第一次觉得外婆留给她的那包东西不对劲,是在她回到白鹤村老宅的第四天。
外婆走了一个多月了,九十三岁,睡梦中没了气息。宋雅美在省城一家食品检测机构做化验员,请假回来奔丧,丧事办完以后,本来当天就要走。可她妈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你外婆在灶台底下给你留了东西,你取了再走”,她便留了下来。
灶台底下那块青砖是老屋最老的一块砖,据说还是曾祖父盖房子的时候砌的。她把砖抽出来,砖后面有个洞,洞里塞着一个发黄的塑料袋,塑料已经脆了,一碰就碎。袋子里是几十块干硬的、灰白色的东西,形状不规则,大小不一,有的拇指大,有的巴掌大,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她拿起一块凑近了看,又凑近了闻,那股气味很淡,说不上来,不是臭的,是一种陈旧的、混着石灰和某种植物胶质的甜腥味。
她拿起一块放在手心里,用指甲抠了抠,表面那层硬壳碎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光滑的内里。上面有牙印。不是啮齿类动物的牙印,是人的。上下两排齿痕,深深嵌在那块灰白色的硬块里,像咬下来的印子。
外婆不识字,可她把那块硬块从袋子里一个一个取出来,发现有两块刻着字。字是刻的,不是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像用指甲蘸着什么东西剜出来的。一块上刻着一个“雅”字。另一块上刻着一个“美”字。连在一起,是她外婆外孙女的名字。
宋雅美,宋雅美。
她看着那两个字,手里的硬块忽然裂开了,从中间那道牙印的位置,一分为二。断面是光滑的,像被人一刀切开,可她分明没有用力。
她没有把那包东西带回省城,把它重新装进塑料袋,塞回了灶台底下那块青砖后面的洞里,又用砖把洞口堵好。然后她锁了老屋的门,坐上了回省城的长途车。
宋雅美的工作是检测食品成分。她每天在无菌室里处理各种样品,从奶粉里测三聚氰胺,从香肠里测亚硝酸盐,从酱油里测山梨酸钾。她的手套上永远沾着各种试剂的气味,她的鼻子能分辨出上百种化学物质。
她以为自己会把这些事忘掉。她换了手套,换了白大褂,换了新的实验记录本,把自己埋进那些枯燥的检测报告里。可是每天晚上,她都会梦见那两块刻着她名字的硬块。梦里她蹲在老屋的灶台底下,把那块青砖抽出来,伸手去掏那个黑洞洞的窟窿。手指伸进去,摸到的不是塑料袋,是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糖浆一样的液体。那些液体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爬过手背,爬过手腕,爬过小臂,她甩不掉,擦不掉,像长在她皮肤上了。
她猛地睁开眼,把左手举到灯下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是那股气味还在。不是从外面飘进来的,是从她的呼吸里,从她的每一次吐纳之间,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肺叶底部缓慢地腐烂、发酵、释放出那种陈旧的、混着石灰和植物胶质的甜腥。
她开始查资料。用上班摸鱼的时间,用下班之后睡不着的时间,用周末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的时间。她查白鹤村的历史,查老屋灶台底下那个洞的由来,查那种灰白色的、有牙印的硬块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在网上的某个犄角旮旯找到了一篇帖子,发帖人说她外婆小时候嚼过一种“糖块”,不是商店里卖的那种糖,是用某种树的胶熬出来的,嚼了能治牙疼,还能让牙齿变白。她问楼主那个糖块叫什么名字,楼主没有回复。
她又查了村里一个叫顾杏花的老太太是外婆的妯娌,住在村尾,比外婆小三岁。她辗转找到了顾杏花的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有人接,那头的声音很苍老,听说她是宋秀英的孙女,沉默了快半分钟。
“你外婆没跟你说过那些东西是什么?”顾杏花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那是她的命。”她说,“她嚼了一辈子,嚼了七十多年。她把那些糖块嚼软了,嚼化了,嚼成一口一口的胶,咽下去。那些糖块是她的命,她把命嚼碎了咽下去,把自己的魂留住。”
宋雅美握着电话的手一直在抖,她问那些糖块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顾杏花又沉默了,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怕什么东西听见——“你来,我告诉你。电话里不能说。”
她请了假,开车六个多小时回了白鹤村。这次她没有住老宅,住到了顾杏花家。老太太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要拄拐杖,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背后是一棵枯了一半的老柚子树。
她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灰白色的糖块,和外婆留给她的一模一样,表面有牙印,边缘有裂纹。她把它放在宋雅美的手心里,宋雅美摸到它的那一刻,指尖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震颤,不是温度,是那种从物体内部向外扩散的、像心跳一样的搏动。
“你外婆这辈子,嚼了七十三年的糖。她嚼的不是普通的糖,是你太姥爷的魂。”
宋雅美把那块糖块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顾杏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白鹤村以前不叫白鹤村,叫饴糖沟。沟里长着一种树,树皮割开了,流出来的汁是甜的,熬干了就是饴糖。村里人把那饴糖做成块,能放好久不坏。你太姥爷年轻的时候,是熬糖的好手,十里八乡的人都找他买糖。”
顾杏花说,那年闹饥荒,没有粮食吃,村里人就开始吃树皮。饴糖沟的树被剥了一圈又一圈,汁水越流越少,流到最后,流出来的不是甜的了,是腥的,黏稠的,暗红色的,像血。你太姥爷把那些汁水收起来,照样熬。熬出来的糖块不是琥珀色的,是灰白色的,硬得像石头,咬不动,嚼不烂。可有一股奇异的甜味,混着铁锈的腥,吃进嘴里,舌根底下会泛起一股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你太姥爷靠着那些糖块,活了六十七岁。可糖块也有熬完的时候。沟里的树一颗接一颗枯死了,刨开树皮,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最后一颗树枯死的那年,你太姥爷用最后一点汁水熬了一块糖,没有吃。他把那块糖塞进自己嘴里,含着,含了三天三夜,含到糖块在他嘴里化成了胶,他也没有咽下去。他死的时候,嘴里还含着那团胶。”
“你外婆把那团胶从他的嘴里抠出来,掰成小块,晒干了,收起来。然后每年清明,她都会从那些小块里取出一块,放进嘴里嚼,嚼软了,咽下去。她不是在吃糖,她是在把你太姥爷的魂咽进肚子里,替你太姥爷继续活着。”
“你外婆从十八岁嚼到九十一岁,嚼了七十三年,嚼到那些糖块快嚼完了。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就给你留了最后两块。那两块上面刻着你的名字。她是想把剩下的事交给你。”
宋雅美把脸埋在掌心里,无声地哭。顾杏花坐在竹椅上看着院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你太姥爷的坟,你去看过吗?”
宋雅美摇了摇头。顾杏花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几步,指着后山的方向,“就在那边,坡上面,那颗枯死的老树底下,你太姥爷把自己埋在了饴糖沟最后那颗树的根底下。你去看过了就知道了。”
宋雅美在顾杏花家的偏房里住了一夜,躺在外婆生前睡过的那张木板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起来把那块刻着“雅”字的糖块从口袋里拿出来,对着月光看。糖块是灰白色的,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纹在月光下像一张张微型的、半开半合的嘴。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下来的碎屑放在舌头上,起初没有什么味道,过了一会儿,舌根底下泛起一股淡淡的、混着铁锈腥味的甜。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人世间的甜,是一个人的魂魄被熬干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点回甘。那块糖块舔到最后的味道,不是甜的,是苦的。那种苦不是黄连,不是胆汁,是骨头磨成粉用水冲开了咽下去之后,喉咙深处残留的那种干燥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涩。
她把那小块糖碎含在嘴里,躺在黑暗里,闭着眼睛。她听见了咀嚼的声音,不是她自己的,是从她身体里面传出来的,从胃里,从肠子里,从那团被她咽下去的灰白色的、粘稠的、带着一个死去已久的人最后气息的胶质里。它们在她的体内缓慢地嚼着,嚼了不知多少年,还在嚼。
她在顾杏花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后山。
后山的坡很陡,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那颗枯死的老树很好找,它太老了,树干歪在半空中,树皮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布满虫蛀的木芯。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来,像一只一只张开五指的手。树底下没有坟,没有碑,什么都没有。
她蹲下来,拨开树根底下的荒草,看见了一样东西——一只已经碎了大半的瓦罐,罐子靠在树根旁边,罐口朝下,罐子里塞满了灰白色的、干透了的糖块碎屑。那只瓦罐比外婆留下的那些糖块大得多,里面少说要装几斤。宋雅美把手伸进罐口,指尖触到那些碎屑的一瞬间,感觉到了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罐底猛烈地翻了个身。
她把手缩回来,盯着那只罐子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她没有把那只罐子带走,甚至没有伸手去拿罐子里任何一块碎屑。她只是站在那里,月光下,那些碎屑的灰白色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微光。
她回到省城,把出租车后备箱里的行李箱拎出来,上了楼,打开了出租屋的门,把行李箱靠在鞋柜旁边。她没有把那两块糖块带回来,也没有把那只瓦罐从老树根底下挖出来。她把那两块刻着她名字的糖块留在了顾杏花家,说不要了。
她以为自己把这些东西留在身后,就能重新开始。可她的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里,开始长出暗红色的纹路。那种纹路从指甲根部向外蔓延,细密的,弯曲的,像蚯蚓在地底下爬行后留下的痕迹。她剪指甲,纹路还在;涂指甲油,盖不住。那种暗红色从指甲盖底下渗出来,像是从骨头里往外渗透的,怎么都遮不掉。
她的睡眠也越来越差了。她躺下的时候,总能听见咀嚼的声音。那个声音是从她的左手无名指上传过来的,从指甲盖底下,从那根暗红色的纹路的最深处。那个声音很小,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嚼着什么东西,慢慢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是嚼了一辈子了,不怕再等一会儿。
她几乎夜夜失眠,终于在某个深夜崩溃了,用手边能找到的桌面美工刀,把自己那根长着暗红色纹路的指甲割掉了。血流了一手,她拿纸巾包住,疼得浑身发抖。可是她的眼泪比血流得更快,因为她知道那颗指甲还会长出来。那根暗红色的纹路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她的左手无名指的指甲,两个月后长了出来。新的指甲盖是透明的,薄得像一片蝉翼。可是那片透明的指甲盖底下,新长出来的甲床也是透明的,薄得能看见底下暗红色的、流动的液体。那不是血,那是糖浆。外婆嚼了七十三年咽下去的那些糖块,在她的身体里融化了,渗进血液,渗进骨骼,渗进每一寸皮肤最浅表的毛细血管里。她的身体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变成一团胶。一具活着的、会呼吸的、还在不断新陈代谢的糖胶。等她死了,她的身体不会腐烂,只会像外婆留给她的那些糖块一样,慢慢脱水,慢慢变硬,慢慢变成灰白色的、嵌满牙印的、带着铁锈腥味的糖块。会有人把它掰成小块,装进塑料袋,塞进灶台底下的青砖洞里,等下一个宋家的女人回来取走。
宋雅美每天上班,挤地铁,做实验,写报告。她把左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不让任何人看见。同事问她左手怎么了,她说没事,被门夹了。
她不谈恋爱,不社交,不参加任何同事聚会。周末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开灯,坐在黑暗里。她摸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片透明的指甲盖,指甲底下暗红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像一条地下河,从她的心脏出发,经动脉、经毛细血管,最终汇聚到这片薄薄的、透明的角质层之下。
某天晚上,她从公司加完班出来,错过了末班车,叫了一辆网约车。车来之前,她在街边的小店买了一瓶水和一包绿箭口香糖。她嚼口香糖的时候,忽然想起外婆嚼糖块的样子。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可那股铁锈腥味从她舌根底下翻涌上来,呛得她弯下腰干呕了好几声。司机把车停在路边,问她有没有事,她说没事,上车了。
她把那包口香糖塞进包里。在出租屋门口的垃圾桶旁边停了一下,把它扔了进去。可是她每天晚上睡觉之前,还是会把手伸进嘴里,用舌尖舔一舔自己的左手中指。不是吃东西留下的味道,是自己身体里面渗出来的气息,那种混着石灰和植物胶质的甜腥,和她尝过无数次的外婆糖块一模一样。
她在佛山市妇幼保健院做了检查,抽了血,拍了ct。结果出来了,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说她身体很好,没有任何问题。她张了张嘴想说“可是我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底下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流动”,可她没有说,她怕医生把她转到精神科。
她在地铁站等着回出租屋的地铁,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左手中指的指甲盖底下,也长出了暗红色的纹路。不是一根,是很多根,从指甲根部向外蔓延,细密的,弯曲的,像蚯蚓在地底下爬行后留下的痕迹。和她左手无名指一模一样。
她使劲抠了几下,抠不掉。她用牙齿咬,咬破了指甲边缘的皮肤,血流出来,淌到手指上,暗红色的,浓稠的,带着一股她这辈子最熟悉的味道——甜腥味。和外婆糖块的味道一模一样。和她自己身体里渗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她不是她自己的。她是外婆吃下去的糖,消化了七十三年,又变成了另一个人。她是太姥爷咽下去的那口糖,嚼到死也没咽下去。
她把受伤的手指塞进嘴里,含住,用舌头舔着伤口。伤口在她舌尖下微微发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愈合,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伤口里往外涌。那些糖胶在修复她,也在吞噬她。她站在这座城市灯火通明的地铁站里,身边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她。她含着那根正在愈合的、属于她自己又不完全属于她的手指,眼泪滴在地上。
她想起外婆那包糖块里除了“雅”和“美”之外,还有一块刻着一个“秀”字。那是外婆自己的名字。
外婆把自己也嚼成了一块糖,塞进了灶台底下的青砖洞里。等她死了,会有人把她的那块刻着“秀”字的糖块取出来,和太姥爷的瓦罐、和她留给宋雅美的那两块糖一起,揉碎、掺匀、加水、熬煮,等到滚烫的糖浆凝固成新的糖块。那些新的糖块会被某人嚼碎、咽下,这个人会在某一天发现自己的指甲盖底下长出了暗红色的纹路。
等那颗指甲长成和她外婆留给她的一模一样的糖块。等她把它咽下去。等她变成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