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真不打算接受他的条件?”
“你觉得,我应该接受?”
“这我不好说,毕竟这朝廷是你当家做主又不是我。”
“呦呵,这会儿开始跟我说亲疏远近了?”
“这不是亲疏远近的问题,这件事他……”
“行了,有什么就说什么,这里又没外人在,跟我你还隔着心思?”
等到众人离去之后,默啜却是独自留下来了。
见这小子如此刘宇明白他肯定是有话要说,于是他也就没急着回去睡觉,而是跟这小子一块儿在九州池漫无目的地游荡起来。
今天已经是三月初十了,天空中半轮明月高挂,月光不算明媚却也能模糊看清脚下的路。
兄弟俩在前面走着,身后十几步开外跟着一整队的锦衣卫,每一个人手里都拿着灯笼。
为首的便是云齐。
看着这两位也不让人开路,也不拿灯笼照着脚下,云齐此时也是急得不行,生怕谁磕着碰着。
不过陛下向来都是这脾气,他也是不敢去劝,只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随时准备上前伺候。
绕着九州池走的这几步路上默啜那张嘴就没停过,把这段时间中书省处理的各类政务,无论大事小事都跟刘宇做了汇报。
最后还是刘宇听不下去了将话题引到了默啜想说的话题上,这才让这小子说了实话。
而默啜的第一句就是问他是不是真的不接受李桢的条件。
虽然默啜对李桢这种出卖国家的人很是嫌弃,是真的打心眼里看不起,但这不妨碍他去认真考虑李桢的条件。
李桢所谓的支持他本人称帝,无非就是想让刘宇在大周使臣抵达洛阳之后以盟国的立场公开宣称不认可李安这个篡位的小皇帝。
同时下令陈兵淮北,从边境之上做出威胁大周的架势,以此表明刘宇对李安的不满。
只要这两件事一出,李桢的人自己就会在朝堂上发难逼李安退位,然后他这个摄政亲王就能以国无天子为理由暂代监国。
而等到此时他会再派一波使臣来洛阳,与刘宇再续金秋之盟的约定。
此时只要刘宇适当的提一句楚王可为天子,那长江以北的诸多城池他李桢便能双手奉上。
就这一点来说李桢的提议确实是很有吸引力,毕竟这不费一兵一卒就能白得江北之地没有几个人能拒绝。
而且人家还不需要他真的出兵,就只是请他陈兵边境吓唬一下大周朝廷,随后再公开支持一下就行。
毕竟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可是向契丹借来了兵,而如今李桢甚至都不需要他出兵。
就这种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便是无本万利的事,没有几个人能真的不动心。
实话实说刘宇也动了心,毕竟能不打仗就拿下土地这没什么不好的。
可是他不能!
走着走着两人可能是走累了,于是便找了块石头挨着池水坐下。
此时月光正落在那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而池面随风涌动间,池水翻涌之时,那月亮的影子也是在水流中明灭不定,好似被这黑暗世道吞没的良心。
默啜沉默了许久后终于是开口了,只是声音带着无奈:“我能感觉到你是不想答应他的条件的。”
“嗯,你感觉的没错,我确实不想答应!”
刘宇也不隐瞒,有什么就说什么。
可默啜对此却有不同意见:“你不想答应我觉得这没错,按理说咱不跟这种丧了天良的人合作这是好事。
可我觉得这件事不应该凭你一个人的好恶或者说那些书生的道德标准便下了定论。”
“江北到淮南之间虽然城池不算太多,可那也绝对不少,如果咱们就这么一座城一座城地打过去,你想没想过我们会多死多少人?
你以前总跟我说,这些当兵的也是人,都是人生父母养的,是人家爹娘亲手交给朝廷的,所以他们的命也是命!
当兵的为国拼杀战死沙场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可这不代表他们的命就贱啊!
现如今既然人家主动把这块儿地送过来了,我觉得咱们就应该收下。
虽然李桢这人确实不是东西,可难道掉进茅坑的金子就不是金子了?
忍国之诟是为社稷主,受国不祥,即为天下王!
这些道理都是你教我的,怎么现如今到了你这儿你就……”
说到此处默啜也是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了。
这些道理明明老哥都懂,可为什么……
他不理解,或者说他想不通。
而听完默啜说的这些话,刘宇脸上也是瞬间露出了笑容。
他伸手在默啜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笑骂道:“你小子拿我说的话堵我嘴是吧?”
“我没……”
“虽然你这话很欠揍,但我却不能说你错了!”
默啜听到这话顿时两眼放光:“那你是答应了?”
“我拒绝!”
刘宇突然端正态度,神情肃穆地摇了摇头。
见到老哥突然一本正经,默啜也是正襟危坐,安安静静地等着老哥接下来的话。
果不其然,刘宇在说出他的决定后便是继续说道:“你能有如此想法这很好,这说明你已经知道了将来该怎样去对待你的国家和你的百姓。
所以,如果现在就给你划分封国的话我已经不需要再担心什么了。”
“哥你……”
“听我说完!”
刘宇抬手虚压,打断了默啜说话的意图。
“你刚才的想法是没错,可在此时,在这件事上这句话是不能用的。
我不否认我厌恶李桢,因为任何一个能出卖自己国家和同胞的人都不能算是人。
但这并不是我拒绝他提议的理由!”
“难道我不知道只要我配合李桢演完这场戏,到时候江北之地便唾手可得?
难道我不知道这样一来会有很多将士不必牺牲?
可我还是不能答应,因为这种靠卖国来夺取帝位的口子绝对不能开。
如果我答应了李桢,那后世的野心家便有了例子可以参考。
等到未来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之时,谁若是想当皇帝那他就会学今日的李桢引狼入室,卖国求荣!
如果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出卖国家,那华夏文明的风骨又该何去何从?天理良心又该作价几何?”
说到这儿刘宇忽然停顿了一下。
在这一刻,他想到了五代十国的儿皇帝,想到了害死岳飞的赵构秦桧,想到了甲申国难时的水太凉和头皮痒,想到了满清狗。
为什么抗战之时汉奸那么多,说来说去不就是这种风气影响的吗?
可为什么华夏文明依然能屹立不倒?
是因为崖山一跃,是因为天子殉国,是因为还有人愿意为了这个国家而流干最后一滴血。
那就是风骨,那就是血性,那就是华夏的脊梁。
而这种脊梁,便是华夏文明薪火传承的根本。
随后他继续说:“我读书时曾听一位圣贤说过这样一句话,想要瓦解一个民族,只要抽走男人的脊梁和血性,拿走女人的廉耻和善良就够了。
道德这东西虽然一文不值,但它却是一个民族立身的根本,如果这个民族的人已经没有了廉耻,当背叛和出卖都司空见惯,那这个民族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说到这儿他突然看向默啜,眼神里是默啜无法理解的沉重。
那一刻好像看着他的不是老哥,而是一段历史,是一方世界,是横亘了千年的漫长时光。
而此时刘宇却是继续说道:“我是不会做出这种出卖国家的事,但我也不会让人通过出卖国家来从我手上得到好处。
若是外人如此我自然不反对,可李桢不行。
大周和我们是正朔之争,二者皆是华夏苗裔,所以我绝不容许这种卖国求荣的事在我这儿传播开来。
这世上的事只有一次和无数次,所以我不会让这第一次在我手里出现,绝对不会!
我必须要让每一个华夏子民都记住一件事……”
月光下,刘宇目光沉重如山,而那张不怒自威的面容上更是浮现出祭天之时才会有的庄重肃穆。
他看着默啜,一字一句的吐出了后半句话:“凡卖国求荣者……
皆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