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风,从来不带半点大唐江南的温软。
风打旋儿地从西北方的荒原上刮过来,卷起地地上冻得发脆的黄沙与碎雪,噼里啪啦地打在粗粝的牛皮营帐上。
大营边缘,一排排拒马深深地扎进冻土里,上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踏……踏……”
沉重的战靴踩在冻硬的泥壳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负责巡夜的云州兵卒们,玄黑色的甲胄上挂满了冰凌,随着行走的动作发出冰冷而细碎的摩擦声。
一个脸颊上满是冻疮的老兵,将双手死死地攥在冰冷的枪杆上。
老兵的眼睫毛上挂着霜花,每一次呼吸,鼻腔里都会喷出大团大团浓重而炙热的白雾。
但在他的视线里,没有半点动摇。
他的目光穿透漫天的风雪,死死地盯着北方那片漆黑如墨的荒野。
在那个方向,是云州百姓赖以生存的家园,是他们的妻儿老小。
而在这大营里,只要那面黑底金边的“沈”字大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这些泥腿子,就有着在这冰天雪地里站成一尊尊铁雕的力气。
“吸溜……”
营帐角落里,一个吸鼻子的声音极其微弱地响起。
“站直了。沈家大旗在看着咱们呢。大帅虽然病了,但小将军和小郡主都在营里。只要咱们这口气还在,那帮人就休想踏入云州关半步!”
年轻的兵卒死死地挺直了脊背,将冰冷的长枪,再次往怀里紧了紧。
而此时。
中军大帐内。
“顾长安,你慢点,这儿的地滑,可别摔着了。”
沈萧渔一袭窄袖红裙,外面胡乱地裹着一件有些宽大的黑色羊绒斗篷,那头凌乱的青丝只是用一根红绳松松垮垮地系着,脸颊上还沾着一抹刚刚在后厨熏出来的炭灰。
她那双平日里握着惊鸿剑极稳的手,此刻却极其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顾长安的胳膊。
顾长安穿着一身极其厚重的青色狐裘,大半个脸庞都埋在柔软的毛领里。
“小渔,为夫还没虚弱到连路都走不稳的地步。”
顾长安无奈地笑了笑,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三日前,在听潮楼里,为了将沈沧海从阎王爷的手里拽回来,他对外宣称是耗尽了本源内力,伤了心脉根基,如今连站立都显得有些吃力。
但实际上。
顾长安内息深处,那股如水银般沉重的《太虚归元》真气,早就在这大半个多月的修养中,在气海深处完成了新一轮的周天循环。
《太虚归元》,不修杀伐,最修中和与生生不息。
在这源源不断的生机滋养下,不过短短三天的时间,他体内的经脉便已经重新被拓宽、稳固,那一身内力,其实早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现在的“虚弱”,不过是他留在这盘烂棋里,最完美的一层保护色罢了。
一个元气大伤、废了半边身子的驸马都尉,远比一个能一剑斩九品的怪物,更能让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毒蛇,放下戒心。
“素素说了,你强行运气,气海有漏。”
沈萧渔瞪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心疼,手上的力道反而抓得更紧了。
“今晚我哥他们商议军机,本不该让你来劳神的。但我哥那脾气你也是知道的,现在云州城防一团乱,他心里没底,非得让我把你请过来压阵。”
“无妨,看看也挺好。”
顾长安双手拢在狐裘的袖口里,跟着她,跨过了那道厚重的木质门槛。
……
“大公子!这仗不能这么打了!”
刚一踏入大帐,一阵极其狂暴的、宛如两块生铁在剧烈摩擦的咆哮声,便迎面扑来。
大帐正中央。
巨大的沙盘上,用泥土和碎木片堆砌出来的云州城防图,此刻显得有些凌乱。
沈惊雷身披亮银重甲,那张英挺的面容上,此刻笼罩着一层阴霾。在他的下首左右,站着赵破奴、公孙弘,以及一众云州军方最核心的统兵将领。
“大公子!”
偏将钱丰跨出一步,重甲在撞击间发出刺耳的声响,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此刻正憋得通红。
“这三天,末将派出去的三批斥候,在摸向白虎岭方向的时候,全都被游骑给当场截杀了!整整六十个兄弟,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钱丰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憋屈与绝望。
“那血浮屠就像是提早知道咱们的行军路线一样!每一次,咱们刚准备奇袭他们的辎重营,他们的重骑兵就已经在必经之路上排好了口袋阵!这仗打得,简直像是在闭着眼睛往人家的刀尖上撞啊!”
“钱将军慎言!”
老谋士公孙弘在旁边,有些不悦地拂了拂衣袖,眉头紧锁。
“斥候受挫,乃是战之常态。血浮屠的三万重骑兵,本就是塞外最擅长打围猎的恶狼。如今大雪初晴,地面痕迹明显,咱们的行军路线被他们提前预判,也是有的。你此时在帐内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钱丰有些讪讪地退了回去,但那双有些阴鸷的眼睛里,却滑过了一抹幽光。
而此时。
沈惊雷的手,正死死地按在腰间的横刀刀柄上。
这位沈家的长子,在父亲昏迷后,硬生生地挑起了这三十万黑云骑的重担。
但这几日接连不断的失利,以及那被对方处处占尽先机的窒息感,已经让他太阳穴狂跳不已。
他的目光在沙盘上那几处代表着奇袭失败的红点上扫过。
“张都尉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沈惊雷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大公子,张都尉的使者昨夜来过了。”
公孙弘摇了摇头,语气中多了一丝叹息。
“那边的粮食虽然已经运到了风陵渡,但北周朝廷的禁军借口大雪封路,强行扣留了过关的批条。张都尉现在手里也只有不到一个月的口粮,他也是自身难保,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分兵来支援咱们云州。”
“一个月……”
沈惊雷冷笑了一声。
“那帮坐在天启城的老狐狸,算盘打得可真响。”
“他们等得起,咱们等得起吗?!”
大帐内的将领们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就是真实的战场。
没有那么多计谋得逞后的畅快,有的只是在钱粮、兵马、天时地利的绝对差距面前,最鲜血淋漓的现实折损。
……
“顾公子,小姐。”
老谋士公孙弘在看到沈萧渔扶着顾长安进来时,眼底的那抹紧绷,终于消散了几分,连忙迎了上来。
“二位请坐。”
顾长安没有客气。他将那件狐裘大氅拉紧了一些,懒洋洋地在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木椅上坐下。
李若曦和沈萧渔,一左一右,极其规整地站在他的两侧。
顾长安的双手依然拢在袖子里。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惫懒的桃花眼,淡淡地扫过眼前的沙盘。
在大唐京城,他曾用最精密的阿拉伯数字和表格,对大唐在幽并二州的后勤路线进行过极其残酷、极其精准的降维打击。
但在这一刻,在这北周云州的简陋大帐里。
看着眼前的这幅堪舆图,听着刚才那些将领们的争吵。
顾大宗师,却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先生。”
就在此时,站在他身侧的少女极其隐秘地弯下腰,扯了扯他的衣袖。
“你看这左翼的防线,钱粮的调度……是不是有些不妥?”她用极低的声音,在顾长安耳畔吐气如兰。
顾长安微微侧过头。
他没有开口说话。
但他的右手在袖中,却极其缓慢地捻动了一下。
下一秒。
仿佛只是一丝风声在沈萧渔的耳边,悄然炸响。
【小渔,你现在是沈家军的定海神针。别在旁边傻站着看,去,跟沈惊雷说。】
【让你大哥,把城南三十里堡的三个备用粮仓,往后撤五里。撤到龙首原的背面去。】
【还有,把守卫粮仓的黑云骑,由明哨改为暗哨。每隔三个时辰,换一轮口令。】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传音。
沈萧渔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你怎么会懂这些?”少女在心底无声地反问。
她太了解顾长安了。这人在江南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这些排兵布阵的杂活,每次被周芷拉去讲武堂,他都能在那儿打瞌睡睡过去。
可现在,他这一开口,竟然指出了云州防线最致命、也最容易被忽视的一个后勤漏洞!
风陵口是云州的咽喉,粮草堆积。
一旦敌军奇袭,烧了粮草,云州大军不战自溃!
“让你说你就说,哪来那么多废话。”
顾长安闭着眼睛,嘴唇都没动一下,那股真气却极其恶劣地在沈萧渔的耳垂上轻轻拧了一把。
沈萧渔的耳根瞬间红了个透。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子想当场捶他一顿的冲动死死压下。
本能的信任,让她在这一刻,选择无条件地执行这个男人的话。
“大哥。”
沈萧渔忽然走上前,那张冷艳的脸上,爆发出一种属于通幽境剑仙的绝对气场。
她这一开口,原本还在大声争论的将领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小妹,何事?”沈惊雷皱了皱眉。
“我刚才在后面看了一下地图。”沈萧渔伸出那只白皙的手指,极其精准地在沙盘上代表三十里堡粮仓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里的防务,安排得太死板了。”
“大雪虽然停了,但道路泥泞。铁浮屠重甲在雪地里走得慢,但若是他们派出一支由七品武夫组成的精锐死士,借着风雪的掩护,绕过我们正面的防线,直接去烧我们的粮仓呢?”
沈萧渔直视着沈惊雷,眼底的那抹清冷,让沈惊雷这个当大哥的都感到一阵本能的压抑。
“我建议,立刻将粮草往后撤五里,藏入风陵渡的地窑中。同时,把防守的暗哨从明处撤走,改成‘两班倒、不见光’的潜哨。”
此言一出。
原本还神色凝重的老谋士公孙弘,眼角的余光猛地一挑,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瞬间露出了一种极度震惊与叹服的神色!
“妙啊!”
公孙弘猛地一拍大腿,“小姐此计,简直是神来之笔!”
“那帮天启城来的老狗,最是贪婪。他们以为咱们大帅病重,云州无备。若是他们真的派死士来烧粮,咱们这一招‘瓮中捉鳖’,不仅能保住粮食,更能把他们的爪子,给生生地在风陵口全部剁了!”
沈惊雷也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这个平日里只知道提着惊鸿剑到处惹事、连账本都看不懂的妹妹。
“小妹,这……这是你自己的主意?”沈惊雷的眼底闪过一丝浓得化不开的狐疑。
“怎么?看不起你妹妹?”沈萧渔冷哼一声,长剑在地上重重一顿,那股属于半步天人的恐怖威压极快地闪烁了一瞬,震得大帐内的茶碗嗡嗡作响。
“哼!别以为这沈家,只有你们男人才会打仗!”
沈惊雷看着妹妹那副傲娇的样子,那张紧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极其难得的笑意。
“好。”
“小妹长大了,懂得替沈家分忧了。”
沈惊雷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沈萧渔面前,将一块代表着沈家核心军权的金铜虎符,极其郑重地,放在了妹妹柔嫩的掌心里。
“既然此计是你出的,那这三十里堡的粮防,便交由你来统筹。”
“小妹,我给你三千铁骑。”
沈惊雷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与严肃:
“小妹,你要记住。战场上,刀剑无情。那血浮屠之中,不乏专门针对你这等通幽境界的绞杀阵和九品之上的邪修。”
“这三千人,不是让你去冲锋陷阵的。他们是你的盾。不管什么时候,你必须留在他们后面。”
听着大哥这番发自肺腑的嘱托与保护。
沈萧渔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攥紧了那块冰冷却沉重的虎符。
“我知道了,大哥。”
……
……
夜半,雪霁。
天边。
一轮在白灾后显得格外皎洁、泛着淡蓝色冷光的孤月,静静地悬挂在十万大山那高高的穹顶之上。
月光如银。
将一株枯梅,映照得如同铺满了一层碎银,清冷,写意。
顾长安只穿着一件极其单薄的青色里衣。
他的双手插在袖子里
越过了那重重叠叠的军帐,看向了极遥远的南方。
那是大唐,是长安城的方向。
“三天了……”
顾长安的双目微阖。
那丫头的行军速度。
在越过了并州后,到底还要多久,才能真正踏入这片战场。
“以若曦的心性,和周老等人的辅佐。一旦大唐的圣旨落地,他们绝对不会在路上耽搁一刻钟。”
顾长安在脑海中,将大唐在北地所有的后勤线路和运力,疯狂地推演着。
“最多三天。”
“大唐的那面九尾金凤旗,就一定会出现在这云州的南方地平线上。”
但顾长安的眼底,却没有轻松。
顾长安看着窗外那冰冷的月光,心底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云州拥兵三十万,沈家军根基稳固,在这片苦寒之地上,沈沧海的名头,就是比这天还要硬的规矩。
北周的朝廷之人就算再蠢,也不可能真的带着几万人马,顶着风雪,去强行攻打这座拥有着大宗师和三十万百战之师驻守的坚城。
所以,他们围城,他们断粮,他们用各种“小打小闹”的奇袭去恶心沈惊雷。
他们的真正目的,只有一个——
等。
他们在等沈沧海咽下最后一口气。
一旦沈沧海死了,云州大营那三十万黑云骑的精神支柱就塌了。
到时候,原本就因为主帅昏迷而产生的那些山头、那些各怀心思的将领,瞬间就会分崩离析。
“不仅如此。”
顾长安靠在窗框上,眼底闪过一丝刺骨的寒意。
他们要杀的,绝非普通的士兵。
这几天牺牲的人,大多都是沈家的嫡系!
他们要在沈沧海咽气之前,把沈家在军中所有的爪牙和手脚,都给一节一寸地敲碎!
沈惊雷成了一个没有了手脚的孤家寡人,当云州的将领全换成了他们的人。到那时,他们甚至不需要攻城。只需要天启城的一道圣旨,这云州三十万大军,就会在一夜之间,被大唐和北周的世家,彻底瓜分得干干净净。
“若曦……”
顾长安的手指,在冰冷的木格上捏得紧紧的,发出极其微弱的脆响。
他仰起头,看着那冷清的月光。
“你可千万别犯傻。”
“你必须把他们捏成一根铁钉,卡在这北地的咽喉上,坐山观虎斗。”
“只有等他们自己把血流干。”
“你这一刀,才能名正言顺地,连皮带骨,把他们全给宰了。”
……
“嘎吱。”
就在这时。
身后之人的裙摆,沾着几点碎雪。
沈萧渔也走出了账外。
夜风吹起她的红衣。
她只是静静地走上前。
站在顾长安身侧。
“顾长安。”
“你在看什么呢?”
顾长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这张绝美脸庞。
月光洒在两人的身上,拉出了两条长长却再无半分缝隙的影子。
顾长安的手,穿过宽大的袖口,将沈萧渔的手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