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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玄幻魔法 > 女帝始终如一,因为是我教的 > 第528章 棋醒残局灯欲尽,长安风起待龙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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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棋醒残局灯欲尽,长安风起待龙归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魏王府书房的灯还亮着。

李钧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纸是朔方军中用的急报纸,粗糙发黄,搓一下就掉渣。

上面的字写得极潦草,像是在马背上颠着写的。

唐军已入驻燕云十六州,各城换防完毕。北周沈家军全军让出防区,未动一兵一卒。皇上不日班师。

李钧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纸凑到烛火上,烧了。

火苗舔着纸边,卷起来,发黑,碎成灰。灰落在桌面上,风一吹,散了。

男人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灯花爆了一下。

的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响。

他打过仗。

十八岁随军出征雁门关,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等西秦的斥兵进伏击圈。

他亲手砍过人头。

刀刃卡在颈椎骨里拔不出来,温热的血溅在脸上,腥味若有若无,三天才散。

他见过死人堆成山的战场,见过一匹发疯的战马拖着半截肠子在草原上狂奔。

他知道收复一座城意味着什么。

要么用命填。

一具具尸体摞上去,摄到城墙根,摞到守军的手软了、刀卷了、粮尽了,城就破了。

大唐立国三百年,每一寸北边的疆土都是这么填出来的。

要么用银子买。军粮、军饷、赏钱、抚恤、修城、屯田——一座城从打下到守住,烧的银子能铺满整条朱雀大街。

大唐现在两样都没有。

国库尚且空虚,太仓的存银还够撑半年。

兵力分散在十二道,能调动的机动兵力不超过五万。

五万人打十六座城——就算每座城只放五百守军,也要打三个月。

但密信上说,换防已经完毕。没动一兵一卒。

李钧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半天。

磕在紫檀木上,发出沉闷的声。

不可能。他把这三个字念出声来。

然后又念了一遍。

……

天亮后,他叫了孙鹤鸣。

孙鹤鸣在魏王府当了二十年幕僚。

王爷。孙鹤鸣进了书房,行了礼。

只见李钧的眼底有血丝,嘴角往下撇着。

他这才反应过来,魏王平时嘴角是平的,往下撇说明一夜没睡。

李钧把一张纸推过去。

密信昨晚烧了,但他凭记忆默了一份抄件。

孙鹤鸣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

王爷。

孙鹤鸣终于开口,臣推演了三种可能。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画了一张简图——三个圈,每个圈里写了几行字。

第一种:皇上秘密调兵,以武力收复。

他点在第一个圈上,不可能。大唐现有兵力分散在十二道,能调动的兵力不超过五万。五万人打十六座城,就算每座城只放五百守军,至少要三个月。信上说换防已经完毕。时间对不上。

手指移到第二个圈。

第二种:用钱赎买。也不可能。国库的底子臣比谁都清楚。太仓存银还够撑半年。拿什么赎十六座城?

移到第三个圈。

第三种:谈判。皇上和北周谈了某种条件,北周主动让出了这些地方。

条件呢?李钧问。

臣不知道。但能让人主动吐出十六座城,这个条件……孙鹤鸣斟酌了一下措辞,大得匪夷所思。

李钧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扶手。

还有第四种可能。他说。

孙鹤鸣抬起头。

顾长安。

孙鹤鸣的手停了一下。炭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黑点。

王爷——

你看过江南送来的格物宫报告吗?

看过。活字印刷、改良水车、曲辕犁。都是好东西。但只在江南试行,朝廷政令推不动,江南的世家也盯着。

你只看到了东西。李钧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刚亮透,长安城的屋顶在晨光里连成一片灰色的海。能做出这些东西的人,你觉得他谈不下一座城?

孙鹤鸣没接话。

我以前把他当一把刀。李钧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一把很锋利的刀。可以借来用,也可以防着。现在看来——

他转过身。

他就是执刀的人。

孙鹤鸣把炭笔收进袖子里。

他在魏王府二十年,听过李钧评价很多人。

说谁是小人,谁是蠢货,谁可以拉拢,谁必须除掉。但是这种评价,他第一次从魏王嘴里听到。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这个人的手,比他们的眼睛看得更远。

王爷打算如何?

等老三。

齐王?

他那边也有谍报。

……

齐王来得比李钧预想的快。

午后未时刚过,角门的管事就来报:齐王爷到了。没提前递帖子,穿的便服。

李钧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齐王推门进来的时候,李钧闻到了一股马身上的汗味。他是骑马来的,没坐轿子。青布袍子的下摆溅了泥点子,靴子上也有。

两人对坐。齐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李钧看了一眼。内容跟他的抄件几乎一模一样。来源不同——齐王的人安插在幽州军中,消息更详细一些。不光十六州,连漠水以北三座军镇也一并接管了。

你也查了一夜?李钧问。

查了。齐王的声音有点哑,自己推的,没找谋士。

结论呢?

跟你的谋士一样。三种可能,排除两种。剩下一个谈判。条件不明。

我问了兵部的旧人。齐王压低声音,皇上出京时大军只有八万。八万人打到天启城不现实。但天启城破了——沈沧海反了北周,开门迎唐军。

沈沧海反了?李钧的眉头跳了一下。这个消息他的密信里没有。

反了。带着三十万黑云骑。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李钧端起茶碗。凉了。他喝了一口。

老三。他忽然用了一个很久没叫过的称呼。齐王愣了一下——这个叫法,还是他们在宫里争储的时候用的。十几年没听过了。

你还记得父皇说过的话吗?

哪句?

打天下靠兵,守天下靠人。

齐王沉默了一会儿。

二哥的意思是——

这盘棋我们输了。不是输给皇上,是输给那个姓顾的。李钧把茶碗放下,皇上一脉没有会领兵打仗的。沿途边关大将只会带兵,不会谈判。十六州收复,十有八九和顾长安有关。

那我们——

等。皇上还有十天回来。回来之后朝局会稳。我们动不了了。

齐王的手攥了一下。指节发白。然后松开了。

二哥,我问你句话。

你甘心吗?

李钧看着他。齐王比他小四岁,但眼角的纹路比他还深。这些年争来斗去,两个人都老了。鬓角的白发藏不住了,膝盖一到阴天就酸。

不甘心。他说,但不甘心和不知道进退,是两回事。

齐王低下头。他盯着桌上那两张一模一样的密信抄件,盯了很久。

二哥。

我这辈子争的是那个位子。现在位子没了。我连争的力气都没了。

我知道。

不是认输。是没意思了。十六座城,不费一兵一卒。这本事——齐王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湿,我比不了。你也比不了。

李钧没接话。他看着窗外。书房的窗户朝北开,能看到远处城墙的轮廓。城墙上挂着唐军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那个格物宫的东西,在江南已经小有成效了。齐王忽然说,活字印刷、改良水车、曲辕犁——我看过报告。只是政令推不动,只能在江南小范围试。

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齐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钧,如果他把这些东西推到全大唐呢?

李钧没回答。

那就不是收复十六座城的事了。齐王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被风吹散了一些,那是一朝一夕之间,换了个人间。

夫世人所求者,财色名食睡也。

困于此五者,如蚕缚于茧,周旋一生而不能出。

其上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然修身者多困于名,齐家者多困于利,治国者多困于权,平天下者多困于己。

非不知也,不能也。知而不能行,与不知何异。

故古人云:识时务者为俊杰。时务者,非趋势也,乃知止也。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

然知止者,天下几人?——录自《长安随笔·唐纪》

两人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齐王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把袍子上的泥点子拍了拍。

二哥。迎驾的事——

我知道。明天递帖子给礼部。

我那边也递。

齐王走了。李钧站在走廊上看着他出了角门,翻身上马,消失在巷子尽头。

孙鹤鸣。他叫了一声。

幕僚从阴影里走出来。王爷。

明天礼部来人的时候,你说一句话——鸣钟十一响。

十一响?王爷,逾制了。按制只有祭天——

收复十六州,不比祭天大?

孙鹤鸣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

第二天,礼部侍郎赵正德接到两份帖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魏王府和齐王府。同时递的。内容一样——请礼部拟一份皇上回京的迎驾仪制。

赵正德在礼部当了六年侍郎。六年来,这两位王爷对迎驾这种事向来不冷不热。能推就推,推不了就敷衍。有一年皇上冬至祭天回宫,两府连个像样的贺表都没递,气得皇上在御书房摔了茶盏。

今天破天荒——同时来帖子,还都要亲自谈。

赵正德先去了魏王府。

李钧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碗茶,翻着一本不知什么年代的书。看见赵正德进来,抬了抬眼皮。

赵大人。坐。

王爷。赵正德行礼,在下首坐了。屁股只沾了椅面的三分之一。

皇上十日后回京。仪制怎么安排,你拿个章程。

赵正德小心翼翼地说:按制,圣驾还京,走朱雀门正门,百官在承天门外列班迎候。鸣钟九响——

九响不够。

赵正德愣了。王爷的意思是?

十一响。

这……逾制了。按制只有祭天大典才——

皇上收复十六州失地,不比祭天大?

赵正德看着魏王。魏王的脸很平,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认了什么,又像是放了什么。

王爷说的是。臣——臣回去拟折子。

嗯。措辞写好。就说二王联名上奏,请旨加钟两响,以贺收复之功。

二王联名?赵正德的声音变了调。

齐王府那边也递了帖子。你跑一趟。

赵正德从魏王府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他上了马车,赶往齐王府。

齐王府的正厅比魏王府的大一圈,但摆设简陋得多。齐王不爱收拾,桌上堆着一摞没批完的公文,茶碗旁边搁着一把匕首——他批折子批烦了就拿匕首削桌子角,桌沿全是刀痕。

赵大人。齐王跟魏王一样,抬了抬眼皮,

赵正德坐下。齐王没等他开口,先说了。

迎驾的事,魏王府那边谈过了?

谈过了。王爷说——鸣钟十一响。

嗯。我这边也是这个意思。你上折子的时候写清楚,两府联名。

赵正德看着齐王。齐王的脸跟魏王一样平。但赵正德在礼部混了六年,这两位王爷的脸他看了六年。今天这两张脸上的表情,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傲——那种我是亲王你算什么东西的傲。今天不傲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两个人吵了半辈子架,突然发现架白吵了。

臣遵命。

赵正德从齐王府出来,站在台阶上喘了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齐王府的大门,又转头看了一眼魏王府的方向。

这两位爷今天吃错药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上了马车。

……

当天傍晚。

魏王府的马车从朱雀大街驶过。李钧闭着眼靠在车壁上。马车拐过东市的时候,他忽然睁开了眼。

管事。

王爷。车辕上的管家应了一声。

顾长安家里还有什么人?

管家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没头没尾。

回王爷——顾长安养父顾谦与养母叶婉君,一直在江南临安府。他有一弟一妹。顾灵儿和顾安年。三年前分了官,灵儿在蓝田县当丞,安年在渭南县当主簿。都是末等小官。

多大了?

灵儿二十一,安年十九。

李钧闭上了眼。

马车碾过青石板,咯吱咯吱地响。

灵儿比安年大两岁。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过了半条街。

明天让吏部拟个条子。把这两个人调回京城。灵儿安排到翰林院做编修,安年放到御史台当个监察。

管家的手在缰绳上紧了一下。王爷,这两人可是顾长安的——

我知道。

那齐王府那边——

管他那边。各调各的。谁先到谁先安排。

管家没再说话。马车碾过东市的牌楼,拐进了魏王府所在的巷子。

……

同一时间。齐王府的马车。

齐王掀着帘子,看着街边的铺子一间一间地往后退。马车经过翰林院门口的时候,他放下帘子。

顾长安的弟妹在哪当官?

跟在车辕旁的管家翻了翻脑子。回王爷——顾灵儿在蓝田县当丞,顾安年在渭南县当主簿。都是京城附近的郡县,末等小官。

调回京城。灵儿进翰林院,安年进御史台。

王爷,翰林院和御史台的缺——

没有缺就腾出缺来。

……是。

齐王放下帘子。马车碾过翰林院门口的青石板,往齐王府的方向去了。

长安城的暮色沉下来了。朱雀大街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朝着不同的方向驶去。

一辆往东。一辆往西。

但它们发出的指令,一模一样。

街角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看着两辆马车走远了,收了摊子,往家走。

他不知道那两辆车里坐的是谁。他只知道今天的糖葫芦没卖完,明天得少串几串。

长安城就是这样。

亲王的车马和卖糖葫芦的老头,走的是同一条街,看的是同一片天。

只是有人坐在车里发号施令,有人蹲在街角数铜板。

但天黑了,都一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