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崇仁坊少师府的天,还黑得透透的。
鸡叫过第二遍,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老周掌着一盏豆油灯进来,灯罩是薄纱的,光晕昏黄一团,刚够照亮床榻前那一小方青砖。
少爷,卯初了。
顾长安了一声,没动。
被窝里暖,外头凉。
夏末的清晨已经有了一点秋的薄意,从窗纸的缝里钻进来,落在人脸上,像谁拿羽毛轻轻扫了一下。
他躺了三个呼吸,到底还是坐起来了。
老周把灯搁在几上,伺候他穿衣。
中衣、衬袍、紫袍——太子少师的朝服是正二品的紫,料子是贡缎,压在身上有一斤半重,肩头和袖口用金线盘着云纹,一根玉带横在腰间,玉是冷的,隔着衬袍都觉得凉。
顾长安对着铜镜束发。
镜子里那个人,眉眼还带着没睡醒的慵懒,头发却得一丝不乱地拢进玉冠里。
他看着看着,自己先笑了。
少爷笑什么?
笑这顶冠。顾长安扶了扶玉冠,戴上它,人就不是人了,是朝堂上的一件摆设。
少爷又说胡话。老周把笏板递过来,今儿是大朝。
知道。顾长安接过笏板,掂了掂,说不定今儿还有好戏。
早膳摆在花厅,一碗粟米粥,一碟腌萝卜,两张胡饼。
他吃饭快,几口粥下肚,胃里有了底,人也彻底醒了。醒了,脑子就开始过事——
今日大朝,议燕云十六州交接细目。
折子是三天前递上去的,陛下看了不下五遍,没批,也没留中,就搁在御案上。搁到今天。
两王荐了五个人,要塞进交接团队。
魏王府三个,两名主簿,一名巡检;齐王府两个。名单昨夜就到了东宫。
若曦昨夜坐在他院里的石凳上,一边给他揉肩一边说:先生他们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安静吗?
确实安静。州牧没争成,塞人的折子递得也不痛不痒,像两条斗了一辈子的真龙,忽然收了爪子,趴在岸边晒太阳。
可龙收爪子的时候,往往不是困了。
少爷,车套好了。
顾长安放下筷子,拿起笏板出门。
同一轮残月底下,东宫的灯,已经亮了一刻钟。
寅时正,李若曦就醒了。
这两个多月,日日卯时视朝,她的身子比更漏还准。
帐子外,宋若昭领着四名女官,已经捧着朝服候着了。
殿下。
盥洗、匀面、梳发。铜镜里的人,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昨夜去崇仁坊回来得晚,又批了半宿折子。
宋若昭手巧,十指翻飞,一头青丝在她手里拢起、盘定、压上远游冠。
冠一上头,李若曦的脖子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这顶冠,压脖子。
她第一次戴它的时候,只觉得新鲜;如今戴了两个月,才知道这玩意儿跟东宫这个位置一样——好看,压人,摘不下来。
明黄色的太子衮服一层层上身,九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金线绣的九尾金凤盘在裙摆,一动,就流光。
玉带、大绶、玉佩、蔽膝,一样一样系上去,系到最后,那个昨夜还坐在竹榻边给人揉肩的姑娘不见了。
镜子里站着的,是大唐的储君。
李若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先生说过的一句话。
先生说,殿下,朝服这东西,是把人装进去的。你别被它装得太严实。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膳呢?
备好了。
早膳摆了一桌,水晶龙凤糕、燕窝粥、四样细点、两样时鲜。尚食的嬷嬷站在一边布菜,布一样,她动一筷子。
没什么胃口。
燕窝粥喝了半碗,她搁了箸,用帕子按了按嘴角。
撤了吧。
殿下,再用些……
不了。李若曦站起身,今日朝上有硬仗。吃多了,犯困。
宋若昭抿嘴一笑,没敢接话。满东宫都知道,殿下嘴里说的,十回有九回,最后都是少师大人三言两语就平了。
可殿下还是回回都当成硬仗来打。
出殿门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蟹壳青。东宫的灯火在她身后连成一片,肩舆候在阶下,李若曦却没有上舆。
走着去。
她想醒醒神。
顾长安的马车出崇仁坊的时候,天光将亮未亮。
朱雀大街是这个时辰长安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各坊的门刚开,上朝的车马从一百零八坊里汇出来,朱的、紫的、绯的,灯笼一串一串,车轮碾着青石板,辚辚的声响连成一条沉默的河。
顾长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他没睡。他听着外头的动静,听车轮,听马蹄,听各家的仆从隔着车窗互相招呼——张大人李大人,一声声,都是这个帝国清晨的脉搏。
马车快到朱雀门的时候,外头忽然静了一瞬。
随即,车窗外传来侍卫压低的声音:少师大人,殿下的仪驾在前面。
顾长安掀帘。
前头不远,太子仪驾的金灯在晨雾里浮着,一层一层,像水面上荡开的光。李若曦没坐肩舆,就走在仪仗前头,明黄的背影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她听见后头的车声,回过头。
隔着十几丈的晨雾,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
李若曦没说话,只是冲他极轻地眨了一下眼。
顾长安放下车帘,失笑。
这丫头。
……
……
御书房里,李彻已经在了。
天子今日起得比谁都早,朝服齐整,正坐在案后喝茶。见两人进来,抬了抬下巴:坐。离开朝还有小半个时辰。
宫人上了茶退出去,殿门一合,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名单,都看过了?李彻开门见山。
看过了。李若曦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魏王府荐三人,两主簿一巡检;齐王府荐二人。儿臣查过底档——五个人,履历都干净,干净得挑不出毛病。
挑不出毛病,才是最大的毛病。李彻接过折子,没看,搁在一边,朕知道他们干净。朕还知道,这五个人进了交接团队,三年之后,十六州的账本上,就全是他们的人情了。
殿内静了一瞬。
父皇的意思是……
朕没什么意思。李彻看着女儿,朕就想听听,你们俩,打算怎么办。
李若曦坐直了些:儿臣与先生议过了。两个字——全收。
五个人,一个不拒,全收进交接团队。李若曦的声音不快,一字一字,不光收,还要给他们实差。清册让他们造,仓储让他们查,田亩让他们核——
做得好,是殿下的政绩;做得不好,顾长安在一旁接了话,语气懒懒的,是两王荐人失当。他们想在属官里埋钉子,臣就把钉子摆在明面上,日日看着。钉子埋在暗处才扎人,摆到桌面上——那就是五个替殿下干活的人。
李彻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你们倒是一个敢收,一个敢教。他端起茶盏,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就不怕他们今日在朝上,借着名单发难?
顾长安坦然道,所以臣备了后手——他们若发难,臣便问一句:殿下交接十六州,是替朝廷当差,两王荐人,是替朝廷分忧。忧也分了,差也当了,还要如何?朝堂之上,不问出身,唯问做事。这句话说出去,满朝文武都挑不出错。
好一个不问出身,唯问做事。李彻把茶盏放下,站起身。
天子负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朕今日,把丑话说在前头。
燕云十六州,是太子带兵打下来的,是拿命换回来的。交接的事,谁伸手做手脚——他顿了顿,朕不管他是谁,一个,不饶。
儿臣明白。
臣明白。
去吧。李彻挥挥手,时辰到了,上朝。
……
卯时正,太极殿。
钟鼓齐鸣,丹墀之下,文武分班。
顾长安站在文班前列,紫袍玉带,离御座不过十丈。
这个位置很微妙——他不是内阁,不是六部,满朝文武里论实权他排不进前十;可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小瞧这个站着像没睡醒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朝班上一一扫过去。
文班最前,首辅周怀安。从一品的朝服穿在那副清癯的身板上,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可满朝都知道,这根往那儿一杵,就是东宫的定海神针。
周怀安身侧,次辅韦崇礼。
京兆韦氏出身,面皮白净,三缕长须,脸上永远挂着三分笑。那笑的标准,像是拿尺子量过的——多一分显谄,少一分显冷。
顾长安看了眼他,不由想到齐王的正妃,是他的亲侄女。
再往上,御座左下首,太师王衍独站一班。
正一品的朝服穿在身上,人却像还坐在太师府的蒲团上,眼观鼻,鼻观心,一双手拢在袖中——顾长安知道,那袖子里常年拢着一柄紫竹茶夹。
满朝的风浪,好像都吹不到这尊老神像身上。
六部按班而立。
吏部尚书张鹤龄,老得眼皮都抬不动了,眼看就要致仕,吏部的印,如今一半是侍郎温让在管。
户部尚书孙鹤鸣,新晋的,袖口还留着打算盘磨出来的薄茧,站得笔直,紧张得有些过分。
兵部尚书陈定邦,一座铁塔,往文官堆里一站,像误入鹤群的熊罴,喘气声都比别人粗。刑部尚书韩肃,瘦,脸如刀削,眼窝深陷——两王在六部里,就剩这一根钉子了。
工部尚书宋应时,圆团团的脸上堆着笑,一看见太子殿下入殿,那笑又真诚了三分。
礼部尚书赵正德,当过吏部天官的人,一张脸黑得像锅底,眼一横,百官腿肚子转筋。
再往后,御史大夫郑朴,板正得像庙里供的泥塑;大理寺卿严镜,缩在九卿班尾,低眉顺眼,像一根不敢出头的钉子;宗正寺卿李道玄,白胡子老头,慈眉善目,见谁都先笑三分。
而丹墀之上,玉阶两侧——
亲王班。
魏王李钧,今日穿了一袭亲王朝服,赤金的蟒纹从肩头盘到袍角。
他就那么站着,什么都不做,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煞气,还是压得周遭三尺无人敢近。知命之年的人了,脊背挺得比殿前的金柱还直。
齐王站在他身后半步。
永远都只差这半步。面容隐在魏王的影子里,眉眼低垂,像一尊没有上漆的木像。
顾长安收回目光,垂下眼。
人到齐了。该来的,都来了。
有事启奏——
礼官的唱喏声里,首辅周怀安出班,手捧牙笏,苍老的声音在大殿里荡开:
臣,周怀安,启奏陛下——燕云十六州交接实施细目,臣等会同东宫、六部,已拟成章程,恭请圣裁。
来了。
周怀安一条一条地念。清册如何造,户籍如何编,仓储如何查,田亩如何核,十六州文武属官如何考选,军镇如何协防——每一条,都念得不快,每一个字,都砸在金砖上。
顾长安垂着眼听。
章程是他和若曦逐条过过的,周怀安念的每一个字他都熟。他的心思,不在章程上。
他在等。
等名单。
果然,章程念到属官考选一条,周怀安话锋一转:另,魏王府荐主簿二人、巡检一人,齐王府荐二人,俱在候用之列。此五人如何用,臣等不敢专擅,恭请陛下、太子殿下圣裁。
话音落下,大殿里的空气,肉眼可见地紧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齐刷刷地,投向了亲王班。
来了。
这才是今日的正题。谁都知道,两王荐人,荐的是钉子;东宫拒人,拒的是刀。钉子与刀今日在这太极殿上撞在一起,撞出的是火星,还是血——
就看魏王了。
满朝文武的注视下,魏王李钧,出班。
蟒袍一振,金线在大殿的晨光里划出一道弧。这位手握五万精锐、跟两代帝王斗了半辈子的铁血亲王,一步一步,走到丹墀之下,站定。
顾长安的睫毛,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看到,若曦扶着玉圭的手,稳了稳。
他看到,李彻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收了收。
他看到,刑部尚书韩肃的腰,悄悄挺直了;次辅韦崇礼脸上的笑,头一回,有了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绷紧;太师王衍拢在袖中的手,停了。
整个太极殿,落针可闻。
魏王撩袍。
撩袍——
跪了下去。
臣,李钧,启奏陛下。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沉,哑,像生铁磨过砂石,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死寂的大殿上:
十六州交接章程,臣——无异议。
满朝一怔。
臣府上荐的三个人,魏王跪得笔直,是臣糊涂。交接是东宫的局,是朝廷的局,臣的人,不配进这个局。请殿下不必顾虑,撤了便是——臣今日,亲自把折子,收回来。
大殿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顾长安没有动。
他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缓缓地,蜷了一下。
——不对。
这不对。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他们备了三天的话,一句都没用上。这感觉,像两个人拉开满弓,对面的人却忽然把靶子撤了,还冲你揖了一躬。
而丹墀之下,魏王的话,还没有说完。
这位铁血亲王抬起头,望着御座上的帝王,一字,一顿:
臣,另有一请。
臣请——领兵,戍北境。
燕云十六州新附,人心未定;北地残部未清,西秦环伺。臣老了,朝堂上的心眼,臣斗不动了,也不想斗了。可臣这把骨头,还提得动八十斤的马槊。
请陛下,请太子殿下——给臣一个去处。臣愿以残躯,替大唐,替太子殿下,把北境这道门,守出个太平来。
字字千钧,砸落金砖。
太极殿上,死一般的静。
齐王出班了。
他没有说话。他走到魏王身侧,撩袍,跪下,额头抵地——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
像一道,跟着主人一起跪下的影子。
顾长安站在文班前列,垂着眼。
晨光从殿门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金砖上,亮得晃眼。可他却觉得,这满殿的光里,有一丝说不出的冷意,正顺着他的后颈,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全场——
齐王抵地的额头,纹丝不动。
太师王衍垂着的眼皮,纹丝不动。
兵部尚书陈定邦那张铁塔似的脸,头一回,没有声息。
他们安静得很。
倒像是,早就在等着这一天。
顾长安抬眼,越过十丈丹墀,望向御座之侧的李若曦。
李若曦也正看着他。
隔着满殿惊疑不定的文武,隔着一殿明晃晃的晨光,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句话。
事出反常。
必有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