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起,随着《基石契约》、《操守契约》第一稿的完成和《事务契约》务虚方案的确定及业务主官们的陆续回归,我带着“二弟”、庄睿儿、徐昊、徐典、乌乾用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梳理了未来十五年内的业务布局构想。
十月后,蒯韬、李己、马骏、李三丁、李四丁加入了业务梳理讨论组。另外,在各自擅长的业务领域,李壬、李癸、甘季、马骏及刚加入营地的康斈等也被我们邀请参加了部分业务模块的讨论。
我们讨论的首要重点议题是业务发展的重心倾向。
这时综合主官们的情报,我们已经对商路上大多数的贸易伙伴国都有了或多或少的了解。即使对我们的商路未达之地身毒、奄蔡、大秦我们也都不算是一无所知。
讨论伊始,在“二弟”主导下,我们将贸易版图上的国家作了区域细分。
我们将整个欧亚大陆的版图分了九大区域:西域(南山、北山、葱岭、玉门关·阳关之间的区域),也是我们的驻扎地;羌中(羌中高原区域);大汉(汉政权及臣属或羁縻于汉政权的夫余、卫氏朝鲜、三韩、南越、闽越、夜郎、西南夷等);匈奴(匈奴王庭、左右贤王领地及羁縻于匈奴的乌桓、鲜卑、丁零、坚昆、呼揭等);葱岭西域(奄蔡、康居、大月氏控制区、身毒北部等塞种人为主的区域);身毒大陆(印度半岛雅利安语区域);安息(安息七贵族控制区及羁縻于安息的条支);多氏(阿拉伯半岛,包括迦南、赛比国等小城邦,为“二弟”、乌乾根据安息语发音直译,后世称“大食”);犂靬(犂靬本土、居比路岛及犂靬以南的库施国)及大秦。
根据我们的计划,除了我们驻扎的西域和还未完全探明路线的身毒大陆、多氏、大秦及经济体量不够的匈奴、羌中,我们要在大汉、安息、犂靬、葱岭西域四地选择一个地方作为重点发展区域。重点发展区域要综合考虑经济政策、经济体量、货殖利润、易货特产品利润四个维度,也要考虑政治和治安因素。
很多对远西(指犂靬、条支、大秦)情况并不太清楚的主官都支持重点发展犂靬。因为无论从以我们和脱了咩的关系看还是货殖利润、易货特产品利润看,犂靬似乎都是最完美的选择。虽然第一批去犂靬的商队还在路上,但是大家都认为绕开安息前往犂靬的商路一定是能开辟出来的,所以大部分人普遍看好重点发展犂靬的商业前景。
但是,对犂靬情况特别清楚的“二弟”否定了这个提议。
“二弟”告诉了我们他的理由:首先,犂靬的路途很遥远,走多氏地区虽然可以避免安息的重税但因为那里政权分散行军安全考验很大;其次,犂靬其实早已不复汉人们了解的那般风光,安息和大秦的崛起不断蚕食着犂靬的疆域,宿敌已程不(尼罗河第一瀑布至第四瀑布之间的黑人部落)的威胁和连年内战的摧残早已令犂靬今非昔比;最后,犂靬的贸易利润虽高,但年免税额等政策已经敲定。加上实际控制的国土面积有限、王室财富也大都消耗在内战上,我们未来与犂靬的贸易模式几乎只能纯易货(犂靬王室其实根本吃不消大量流出贵金属的贸易逆差),所以只能把犂靬当成高溢价的货源地,而不是有巨大发展潜力的重点市场。
否决犂靬之后,有不少人转而支持发展葱岭西域。特别是在十月份加入讨论的蒯韬、李己、马骏、李三丁及刚加入营地的康斈。
他们的理由主要有四点:
首先,虽然大宛不属于葱岭西域国家,但同是塞种人城邦。收拾大宛车匪路霸的战争让主官们看到了塞种人的懦弱和战力低下(至少让我们看到了根本不用担心在暴力上遭到欺压)。
其次,无论去高附的葱岭南线还是去大月氏蓝氏城、康居卑阗城方向的葱岭北线我们其实都已经初步趟平,李己甚至建议在元雷、捐毒、休循等地布点“骏驭共享”,使我们能提高通过葱岭的效率。
再次,就交易目的地而言,高附城就是一个bUG一样的存在——胡椒在商路上是仅次于丝绸的尖货。蒯韬第一次去高附城贸易是以“外交使团”名义去的,被大月氏的“高附翕侯”免税,李己在第二次去高附城的贸易中同样被免税,高附翕侯还向李己承诺:未来到高附如果还是“易货”为主并吸引更多的商队来高附贸易、补给的话,我们团队将可以“一直免税”。不唯高附,其实卑阗城、蓝氏城等的特产宝石虽然溢价率不惊人但是保值率高,属于商路上的硬通货和囤积居奇的热门款产品。另外,硇砂已经被郅豫证实为军工业冶炼的“首选催化剂”,价值非常高。
最后,康斈非常诚恳的希望我们能将未来十五年营地的核心发展区域定在葱岭西域。在他看来,葱岭西域比目前我们的营地有更大的市场和发展空间,如果我们愿意将飒秣城建设成疏勒一样的地方,他哥哥康斐甚至会愿意交出城主的位置让我来做,他们粟特人也一定会比疏勒的塞种人更忠于我,忠诚程度不低于南山羌人。
对于选择葱岭西域作为发展重点区域,我首先就是持反对态度的。我没考虑很多,我就一条结论:葱岭西域是我们抵制安息贸易霸权的主战场,而且以安息的强大绝对没有那么容易很快妥协。由此未来十多年我们对葱岭西域诸国的贸易定位一定是去制衡安息。不同于葱岭阻隔的西域和葱岭西域,安息和葱岭西域之间的地缘政治很复杂,在我看来迟早会爆发控军事冲突,所以贸然将贸易重点区域投在那里是草率的。
庄睿儿也支持我的观点。她考虑得更加细致,也更加从生意布局本身出发,并进行了更深入的探讨研究,驳斥了支持重点发展葱岭西域的观点。
首先,我们在大宛的胜利经验并不能带到葱岭西域,因为大宛本身理亏且冲突级别不高,拿千人级别的胜利去在大月氏、康居、奄蔡等动辄盛兵十万的大老虎面前炫耀多数只会找打。而且我们离大宛很近,调兵、补给都很方便,如果未来商队做大被大月氏或者康居惦记上,我们很难组织起像在“恶来西口”那样的会战,所以我们在葱岭西域还是要低调行事才好。
其次,无论我们如何熟悉葱岭的路线,葱岭的行军难度和各种险阻都是客观存在不可改变的。所以按照甘季的探路,“乌孙·康居道”才是大规模商队的最优选,只要走葱岭,人畜损失就难免。我们不应该惦记着在葱岭搞“骏驭共享”反而应该搞“控路独享”——不是学昧蔡私军那样劫掠商旅,而是垄断葱岭的补给,让更多的东来商人以疏勒为终点将丝绸交易给我们。
对于执意由葱岭西行的商队,我们要提供“适当”(也就是特别贵)的服务,翻越山岭损失的牲畜也不要让他们轻易获得补给,最好令他们知难而退。而我们如果翻越葱岭为的只是去蓝氏城、卑阗城交易其实也是极度不值得的,所以单就这个角度考虑,葱岭西域也不值得作为重点区域集中投入人力物力。
再次,高附城市场规模有限且尖货多是身毒的舶来品,特别是最重要的尖货胡椒。未来开通身毒商路后才能判定高附是否真的是中短途“最优贸易解”——高附翕侯能承诺长期免税只为换取以货易货的机会多数说明其地产货殖的竞争力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强。而蓝氏城、卑阗城的货也并没有那么抢手,贸易性价比更是比较低。
庄睿儿还以甘季的实地调查结果告诉大家:卑阗城的硇砂谈不上稀罕,世上最好的硇砂根本不在卑阗城,而是在我们因为提防匈奴一直没有涉足的西域北山车师国——车师国的金满城产的“金满硇砂”才是纯度最高的硇砂。
“二弟”也补充认为就贸易本身而言,葱岭西域各国也不适合被重点投入深耕。青金石、瑟瑟等虽是比较保值的宝石,但是若论硬通货,还得是金银铜。我们的玉石匠人和铜匠已经能制造溢价率那么高的商品,根本就不该再把青金石、瑟瑟当囤货的主要目标。
最后,营地搬迁是重大大事,刚投入建得七七八八的总部不可能草率搬到飒秣城,即使是投入分部目前总部也没有力量去建设、管理。
关于最后一点,庄睿儿说得点到为止。其实在我心里,和她的想法是一样的:我们对康斈为首的粟特人没有深入接触,更不可能相信他们会像南山羌一样效忠我——我甚至一直都不觉得父系血脉相通的羌人是无条件效忠我的,更别说八竿子打不着的粟特人。在我看来,康斈的那种表态不是特别天真就是手段低劣的想给我“套头”。
否决了葱岭西域作为核心发展区域后,剩余在讨论中的核心发展区域就只剩下安息和大汉。
因为有和“乌氏”的条约在,且有之前李四丁、蒯韬等在安息获得的情报和“二弟”的科普,没有人认为安息应该是发展重点区域。
不过在“二弟”看来,安息人总体还算讲商业规矩,并不是我们应该谈之色变、包给乌氏就不管的市场。
“二弟”告诉我们:安息商税高缘于“七贵族”的叠加收税,因为七贵族领地盘根错节,每到一个贵族地盘都会加税,所以胡商汉贾都会觉得安息商税高得离谱。
“但是,其实如果熟悉当地情况和路径,从东去兜翻城,只要经过实力最强的苏林和卡林两大家族领地,全部走大路、走木鹿城也只要额外付税给瓦拉家族。苏林和卡林两大家族的商税是各一成、瓦拉家族的商税是半成,另外,如果以朝贡为名向苏林·卡林·弥霍家族贡献两成货物且易货比例高、带走的金银比例低,苏林和卡林两大家族的商税可以返还,交易税还可以减免。所以如果控制得当、路线熟悉,连同蓝氏城的过境税来回各五厘,也就是三成多货殖。”“二弟”道。
“二弟”说完这个话,脸上最挂不住的就属乌乾了。作为常年在安息驻扎的人,乌大过、乌小过不可能不知道其中款曲,但是他们跟我们报了超过四成、甚至接近五成的货殖损耗,目的无非是在跟我们签契约时多留利润。
对这个情况,我倒是很看得开:毕竟在“二弟”加盟之前,“乌氏规则”也帮我们解决了很多问题,就当是给他们“知识产权”变现也说得过去。况且,除了徐璜和二十车骑,那一路没让我们投入很大的精力,年利润也是可观的。
我先安抚了乌乾,我告诉他:都是亲戚,既然签了协议,至少他们这次过来我也不会反悔。但是“二弟”来了之后,咱们对安息的了解程度有了提高,未来的框架契约恐怕要重新谈过。
“主帅,我去谈吧!”乌乾道,“你放心,我是想拿‘身股’的,不会吃里爬外!”
“当然!”我笑道,“说起来都是亲戚,文砚叔拆股也吃了亏,你跟他们聊清楚最合适!”
在聊完安息的真实税率状况后,“二弟”表示:因为安息确实过分强大,且除了香料,其大部分尖货特产是犂靬、条支、大秦的舶来品。安息也确实禁止商人继续往西,而我们要联合大宛、乌孙、大月氏等打击安息贸易霸权的工作已经在做,所以安息也并不适合消耗大量资源重点布局。
在将安息排除出中期重点发展区域之后,我们暂停了几天中期重点发展区域的讨论,原因是要商榷《基石契约》和《操守契约》的成稿。
其实《基石契约》体现完“立道本儒末、遵法典契约、行纵横捭阖、为兵者诡道、尊墨家主张”的“五大主旨”后就没太多好改动的。讨论主要要明确的是《操守契约》的最终定调。
“操守契约”的目的是让营地的每一个人、尤其是核心人员明确自己在岗位上履职时的权力边际和操守底线,并理解在履职过程中有哪些必须避免的问题和服从犯规后的惩罚机制。“二弟”、庄睿儿、李壬、李癸、李庚都建议把这一块定得特别细。
但是这次我没有听他们的,我觉得把犯规的操作说得特别明确反而会让人去学,这就是所谓的“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所以我要求这方面要把合规和犯规的边际说细、底线说透,犯规的具体表现则只作笼统表达。在惩罚方面,更是说得很粗略,只说犯规的惩罚是“从军规及‘十诫’之精神”。
我让李壬、李庚和庄睿儿后面牵头做稽查工作,具体分工是:李壬审计、李庚稽查、庄睿儿对查实的项目开具处罚意见并报主帅审核。
我重申要他们坚持“皋陶法者六义”的底线,同时还提出了一些具体的要求:不搞之前刘猪崽最喜欢让张汤搞的那套——连坐和疑罪从有。我要求在商业稽查中必须掌握直接证据或者完整的间接证据链才能定相关人的罪,重证据轻口供、不无故严刑逼供,一般性定罪不祸及妻儿(除非也有证据证明妻儿直接参与)。对于我们怀疑但是没有完整证据的人都要“疑罪从无”,并且对被审查但是最终不能明确定罪的人都要给予补偿。
在我的明确指示下,《基石契约》和《操守契约》在元鼎三年十月成稿,这也是我们梳理目标过程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