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归心似箭,但考虑到可能在乌孙获得战略级别的利益,我还是耐心留在了赤谷城,等待猎骄靡昆莫的最终决策和正式沟通。
为了防止在疏勒的庄睿儿等担心,我让甘季派了几名斥候先回到疏勒汇报情况。毕竟飞鸽传书有篇幅限制,而且赤谷城到疏勒也就一千六百里,按斥候的速度数天可达。
我向猎骄靡提出建议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四月廿六日,所有乌孙贵族就陆续回到了赤谷城等待召见。不过应该是猎骄靡下了禁令,包括大禄、都犍在内的乌孙贵族没人到我们的营地找我。
蒯韬和甘季本想以他们个人的名义与乌孙贵族私下接触一下,探探口风,我还是制止了。因为我知道这时候的一切其实都掌握在猎骄靡昆莫的一念之间,该提的建议我是站在对乌孙好的立场上真诚提出的,无论他采纳不采纳,我们没必要搞小动作,让他反感。即使最后岑陬和大禄的后代轮流当昆莫的方案不被接受,对我们而言其实也没什么损失,我只要静待猎骄靡跟我最后聊一次,并顺便问他要点“顾问费”——阗池西岸新城的建设支持承诺即可。
四月廿八日,我终于等到了猎骄靡召见我的通知,这回领我们去见猎骄靡的不是都犍,而是丘林光。
丘林光和几位属官一直将我带到我并不陌生的乌孙王庭行宫外,然后道:“主帅,昆莫在里面等你。他的意思是你和他单独聊聊,我就不陪你进去了。”
我点点头,在侍卫的指引下进了王庭大帐,侍卫确定我进入后便拉了门帘跟丘林光一起守在了帐外。
猎骄靡依旧坐在他那张象征昆莫地位的宝座上,我一进帐他就示意我坐平日里丘林光落座的那张他身侧的椅子。
我刚坐定,猎骄靡便递来我刚送给他的一套琉璃杯中的一个,杯中温着之前甘季、蒯韬送给他的嫩荼叶水。
见我接过琉璃杯,猎骄靡笑道:“你们带来的这些东西,每一件都让我觉得那么稀奇!又那么精致!”
我笑着抿了一口嫩荼叶水,说道:“只要昆莫喜欢,以后这些东西我这里管够!”
猎骄靡笑着点点头道:“好啊!”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不过我已经六十有五,这些新鲜物件也享受不了几年了。”
我知道猎骄靡是要切题,于是笑道:“昆莫宅心仁厚,为乌孙民众谋得安定生活,民心所向神明必有感应,活到大汉彭祖、张苍的年纪也不在话下。”
猎骄靡抿了一口嫩荼叶水,摆摆手道:“别恭维我啦!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短则五、六年,长则十年而已。”他说着再次话锋一转道,“那天你向我献策后我思考了几天,前两天又分别召见乌孙各派权贵仔细聊了聊,侧面摸了摸底。”
我点点头道:“其实我只是说个唐突的想法,昆莫要怎么做凭您的经验阅历判断,必定是最佳解,也完全没有必要对我交代什么。”
“得细细跟你说!”猎骄靡道,“因为如果没有你的支持,这个事情做不成!”
“昆莫过誉了!乌孙在西域是一等一的大国,我虽然很乐意为乌孙的事情出力,但是要说乌孙有没了我办不成的事情,我真的是愧不敢当,甚至被您说得有些惶恐!”我答道。
“上次都犍送你走时,是不是说过如果你是乌孙贵族就好了的话?”不等我回答,猎骄靡又道,“不是我派人监视你们哈,都犍那孩子直肠直肚的,前天我找他聊天的时候他自己又跟我说了一遍。”
“都犍将军性情中人,也就是说说。昆莫当他开玩笑便好!”我笑道。
“他也不是每次说得都没有道理的,这次他说得就很对!”猎骄靡道,“这几年我跟丘林光推演过无数次,无论如何安排身后事,乌孙面临的都是分裂变弱的局面。从外部说,匈奴数次败于大汉,损失了整个漠南和羁縻于他们的东胡故地,其发展重心必定西移,给我们乌孙找更多麻烦;大汉则也只是想利用我们制衡匈奴,并没有真正重视我们的诚意——毕竟我们的一切制度和习俗都与匈奴类似,在大汉眼里也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一群人吧?”猎骄靡喝了一口嫩荼叶水,又道,“对内而言,大禄与继任了昆莫的军须必定在匈奴的牵扯下矛盾不断,就像你给我说的故事里的犂靬王室被大秦唆摆、条支王室被安息挑弄。在大国裹挟下的小国,真的没那么容易!”
我点点头,起身走到火炉前拿起热水壶为我和猎骄靡的琉璃杯里都添了点热水,然后道:“这些事情您能意识到,然后提前跟大禄、岑陬和翕侯贵人们都开诚布公地谈好,很多事情未必不能避免。”
“我统治了这一方水土近五十年,现在的贵人们大都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他们的个性和优缺点我一清二楚,能不能我自然心里有数的。”猎骄靡又抿了一口嫩荼叶水,幽幽道,“难!哪怕我说得再明白,真正有一天我不在了,到他们执行的时候都会走样。除非……”
猎骄靡欲言又止,很明显在等我深度参与,于是我很识趣的接话道:“除非什么?昆莫不妨明示!”
“除非有一个能像我一样震慑他们的人。当然跟我一模一样不可能,我在这个国家遭受过的苦难是不可复制的。”猎骄靡道,“但是如果我有生之年再在乌孙打造一位让他们都不敢忽视的足以改变现有平衡的新贵力量,情况也许会有所不同!”
听猎骄靡说到这里,我表面不动声色,内心里却无比激动!我已经意识到焦延寿说的“待贵客以诚,将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大收获”是什么意思——猎骄靡将对我委以重托,要把我培养成制衡岑陬派系和大禄派系的第三股势力——一股并不是来自乌孙贵族却胜似乌孙贵族的势力。而这个想法一旦落实,我在乌孙能得到的利益就绝不仅仅是建立阗池西岸新城的支持,而是全面影响乌孙的政局。
虽然我不动声色,但是我能感觉出老狐狸猎骄靡已经发现我觉察出了他的安排。他直接说道:“军须和翁归是堂兄弟,军须年长五岁。如果按你之前的建议,军须成为昆莫后,大概率未来的岑陬是翁归或翁归的儿子,当然翁归现在还小,他那个儿子多数未来是你的外孙。所以无论军须之后是你女婿翁归或者你外孙继任昆莫,你都将成为我们乌孙的顶级权贵外戚。但是如果那时候你再深度介入乌孙事务就太晚了,中途可能发生的变故也太多。所以我只是提前扶持你获得未来的地位而已。”
“这就不装了吗?”我心道,嘴上却道,“昆莫这么信任我我是很感动的,但是这样是不是太快了?而且你不怕我有私心,让军须一系不好过吗?”
猎骄靡笑着摇摇头道:“你这么聪明的人不会的!你不会把军须逼着去找匈奴当靠山,只会维持乌孙的统一和强大。乌孙统一强大,你在疏勒才能安省,对不对?”他顿了顿道,“客套话我也不想说,今日我看好你,就如当年我看好从老上、中行说那里走出来的丘林光。那时候我相信只要我真心对丘林光,他会真心回报乌孙;今天我也相信只要我真心对待你,你也必不会在我身后让乌孙陷入分裂衰弱!”
我点点头道:“我只能说昆莫真的是个见过大风浪且清醒、睿智的人!我们陇西李氏做事的原则绝不允许我对不起真心信任我的人!”
“咱们都是一样的人!”猎骄靡道,“之前丘林光大致听过一些低级别的汉使说过你们大汉陇西李家的情况并转述给我。去年年底,蒯韬先生则更加详细地跟我说了你们到西域经营的来龙去脉。我估计其中八分真,二分假吧!”说到这里猎骄靡看着我露出了狡黠的笑容,“但是我相信这里面最让我感动的一段一定是真的:那就是无论多么艰难的时候,你都没有动过抛弃伤残老兵的念头!就凭这一点,我决定一定要拉你深度介入乌孙的事务、特别是我身后乌孙的事务。这几天我跟丘林光、都犍、大禄、翁归、军须等一众人聊过后,我更加坚定了拉你深度介入乌孙核心事务的决心,因为即使是以为在你对立面的军须,也对你的气度信服、对你能给乌孙带来的改变认同!”
“其实我没有站在谁的对立面,翁归与小女的婚约执行尚早,在这期间并不排除我跟军须也可以以一定的形式建立深度友好关系。”我答道。
“那倒不用了。军须虽然资智一般,但是肯听劝、特别是肯听丘林光的话。”猎骄靡道,“我找军须聊之前,丘林光就找他聊过了,他已经答应了未来昆莫在他和大禄后人之间轮转的做法。我相信只要有你存在,即使将来丘林光不在了,乌孙的平衡都能保持住,在可见的未来不会为了争昆莫动摇了乌孙的根本。”
“昆莫这么信任我,我就竭尽全力吧!”我说道。
猎骄靡点点头道:“好!有你这个表态,我就放心了!”他看了我一刻,话锋一转道,“其实这两天我还让我们的大巫算了吉凶。大巫说:住在西南边的贵客能给乌孙带来五十年的国运。我知道你身边那位年轻人也是位了不得的大巫,我想你愿意跟翁归定亲,他应该也帮你测算过。那么咱们的这次深度绑定,结果一定会是好的!”
我将琉璃杯递出去,轻轻地与猎骄靡手中的琉璃杯碰了一下,道:“以荼代酒,感谢昆莫的信任!”说着喝了一大口。
猎骄靡也笑着抿了一口嫩荼叶水,道:“也感谢你不嫌弃咱们乌孙庙小!”他顿了顿道,“我直接说说我的计划吧!你知道都犍是世袭的布就翕侯兼左大将军,而其实现在乌孙的右大将军是空缺的,只是大禄实际暂代。我已经跟他谈妥了,他会把右大将军的头衔让给你,对外你可以高调的用这个头衔,也可以低调的用这个头衔,反正乌孙的顶级贵族知道你是我们乌孙的右大将军即可。”他又顿了顿,笑道,“这个职务的薪水估计你也看不上,我就不发给你了!用你的税收减免抵扣吧。你也不需要一直待在乌孙,每年抽空至少来看我几天就行,反正离你大本营也不远,对吧?”
“没问题!”我笑道,“我挂个名能帮乌孙平衡关系就好!”
“光是挂个名不行!”猎骄靡道,“影响乌孙的格局就没道理让你掏自家的家底。我已经和丘林光、禄屠他们安排好了,原本在乌孙由塞种人、月氏人和少量吐火罗人构成的杂牌部队总数在九千左右,名义上归你节制,禄屠的儿子禄岑会日常帮你管理这些人马,人马基本的配备和军饷也由我们乌孙承担。另外,还有大约一千人的编制,我的意思是你自己去招或者从疏勒带亲信过来也行,我们同样配马、解决基本军饷。”
听说猎骄靡将要下放给我的权力,我还是非常吃惊的!虽然有个塞种人贵族后代在实际管理,但是以我的财力和对塞种人的了解,我相信禄屠、禄岑父子很快会成为我的盟友,我不用多久就可以真的实际掌控一万正规骑兵、还不用我自己养。
“有言在先哈,我们乌孙的马是好马,武器比你们大汉差很多,军饷也很低的。”猎骄靡笑道,“既然你做了他们主官,给他们配备先进装备、让他们致富更加信服你,你还是得自己付出一点家底的哈!”
我点点头,道:“那个没问题!您打算让我代管的军队镇守乌孙的哪里?”
“虽然你名义上是右大将军,但是好像这支部队也只适合镇守在距离你们疏勒最近的温宿边境最合适吧?”猎骄靡道。
“如果昆莫信任,就让我这个右大将军名至实归如何?”我说道,“我帮乌孙开疆拓土,突破阗池西岸再推进两百里帮乌孙建一座西境新城!粮饷补给乌孙提供,建城的一切开支由我承担!”
“好啊!”猎骄靡道,“那样的话我自然是乐见其成!看来我将你和乌孙绑定这步棋真的是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