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找借口狠狠教训完尤非之之后，我便趁势独自回到营地石屋，由此也顺势躲掉了原本可能再让我大醉一场的晚宴。
羌人自然是不敢由着我发怒的，先是南山羌几个部族的大豪联合来营地请我。我简单跟他们寒暄几句，然后就告诉他们：如果真的效忠我今天就不要来做“和事佬”，而是去传话：让真的该担责的人来向我自首坦白，也许我还能对相关人从轻发落。
接着一起过来的是钟存羌、发羌、唐旄羌、白狼夷四部的大豪，他们四个自然不是来自首的，也不是来劝我回去喝酒的，而是直接来表态：虽然刚刚归附我，但是是真心归附的，如果我决心要收拾谁，他们一定会出人出力。我告诉他们：我对他们的表态很满意，目前还是要以羌人的团结为大原则，只同仇敌忾对付那一小撮搞事情的人。
又过了没多久，李己、李二戊来到石屋，他俩告诉我：姜什布、老羊利氏、无弋留何和唐述端工都想进营地找我，被他俩拦在了外面。尤其是老羊利氏请李二戊带话：他想向我“自首谢罪”。
我对李二戊、李己道：“去告诉他：他根本无罪，谢什么罪？即使是失察，也是因为一心为羌人团结奔走造成的，要‘自首谢罪’也应该是让那些真正有罪的人来。”我顿了顿道，”姜什布也无罪，让他也回去。至于无弋留何和唐述端工，你们别明说，如果他俩明说要来‘自首谢罪’，你们就一一放进来，如果他俩只说做‘和事佬’请我去赴宴，你们也别客气，拿话弄他俩几句，让他俩知道：以他俩目前的状况没资格当‘和事佬’。”
李己道：“这个态度也是对的！我们这就去跟他们转达你的意思。”
“一会儿你俩代表我去跟羌人饮宴。今晚不论有没有人来自首，明天我们就分头行动。”我对李己道，“老己，你那边盯研种羌，尤其要多给靡当加派人手。”我又转而对李二戊道，“二戊，西海这边你还是要盯牢，一是配合聂文远尽快把所有盐都抓紧运到休屠泽牧场；二是注意尤迅父子的动向，如果逮到把柄，要立即动手！顺便告诉聂文远近期留在西海配合你，运盐的事情让他安排流民青壮配合高舜去做。”
李己、李二戊出帐不多久，唐述端工便在李俊驰的引领下进了我的石屋。
当我好奇这家伙要跟我“自首谢罪”说点什么的时候，他一副义正言辞的口气道：“主帅，请恕我无能，没能让羌中各族团结，仍有人企图借着您关心羌人生活、希望羌人团结的心态搞事情！”不等我回答，他又道，“不过今晚的晚宴很重要，希望主帅还是要放下对少部分人的不满，以大局为重去主持！”
我笑着看着唐述端工道：”唐述端工，你说什么？”
唐述端工道：“希望主帅以大局为重……”
“不是这句！”我打断道，“上一句。”
唐述端工愣了数息道：“我向您请罪：请恕我无能，没能让羌中各部团结……”
“这样啊？”我笑着再次打断他道，“骏驰，一会儿代表我参加晚宴时告诉大家：唐述端工向我‘自首谢罪’说他无能，我觉得他态度好，给他个机会将功赎罪：首先，陪同羊利氏大豪和无弋留何大豪去封养部交涉；另外，做完之后正好去配合调查罕羌的事情。”我笑着转而对唐述端工道，“是不是无能，这两件事情上见真章吧！”
唐述端工被我说得一愣，嘴唇嚅嗫了几下没说话。李俊驰见状冷笑一下道：“是！唐述端工一定会在诸羌大豪面前证明他不是无能之辈的！”
我点点头，懒得再答理唐述端工，直接对李俊驰道：“我乏了，你们去赴宴吧！一会儿你问下杨玉，宴席能匀点剩菜给我也行，不能你们安排营地的厨子随便给我对付点也行。”
李俊驰称是，然后带着数名亲兵强势将强忍怒火的唐述端工请离了营地。我则坐在床边开始闭目养神，复盘这几天对羌人各部敲打的成果，及后面行事的注意要点。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石屋外有人轻轻叩门。我睁开眼问道：“谁？”
“爹，是我。”门外是李小囡的声音，“我给您送饭。”
我打开门，见李小囡带着十几位羌女带来了丰盛的晚餐。李小囡进到屋里招呼羌女们将饭菜放在了石屋里的桌上，桌子不大，顿时被放得满满当当。
放下餐食，李小囡便喝退了诸羌女，自己却不肯走。
待众羌女走远，我冷冷道：“来给你男人求情吗？”
李小囡听我这么说立即跪在地上道：“爹，杨玉他其实对您很忠心的！他弄点私房钱也是为了给我买东西。方才公爹已经惩戒过他，狠狠抽了他十几鞭子！他其实想自己来向您认错的，怕您不原谅他。”李小囡顿了顿道，“爹，我还没跟您说，我怀孕了。之前肚子一直没动静，去年回疏勒省亲后吃了干奶奶开的药调理了大半年才怀上的。”
“半个时辰后，你让他自己来。”我一边大快朵颐一边道，连看都懒得去看那个憨蠢的便宜闺女。
在让李小囡来说和之后，杨玉很准时的按照我要求的时间来到了石屋。
他进屋后刚要开口，我指着满桌狼藉道：“让亲兵来收拾一下。”
“是！”杨玉说着忙去找来亲兵收拾桌子，他自己也很积极主动的参与其中。
等亲兵们收拾好离开，杨玉关上石屋的门，扑通一声跪地就砰砰砰的磕起响头，直磕得额头肿了起来才停止。停下磕头的他从怀里掏出一条马鞭，然后脱去上衣，露出已经被老羊利氏抽出几条血痕的脊背，依旧跪着对我道：“主帅，我爹说了，让你继续抽我，抽到解气了我再向您坦白！”
我接过鞭子道：“我不知道你干了多大的坏事，怎么知道要下多大的力道抽你？”
“对您大逆不道的那些事我是不敢做的。”杨玉道，“我只是通过尤非之将库存的盐卖给无弋凡和封允，赚点私房钱。”
“真的就这么多？”我问道，“我西行一年多，羌中各势力表面上争相臣服，实际上暗流涌动，你一点没参与？”
“我真的没参与！”杨玉道，“我不知道无弋凡那么大胆，会用保镖和贩私盐赚的钱去建仓库！烧当部的事情就如我之前给您发的密信上说的：更是绝对与我没有半分关系！”
“你爹跟封养部谈了三年谈不下来，你这边干的事情可是功不可没！”我冷笑道，“有你做后台，封允当然敢不归附了！”
“我爹刚才就是为了这个事情揍我的！”杨玉道，“我也彻底知错了，未来无论西海还有没有库存盐，我都交给二戊先生管，绝不再插手！”
“精盐提纯的技术，你也先别学了。”我冷道，“我怕你学会了交给无弋凡、封允、尤非之这几个好基友。”
杨玉愣了一下，叹了口气道：“好吧！全凭主帅做主！”
我顿了顿，对杨玉道：“如果你真的幡然悔悟，按照我的要求来办，精盐提纯的技术依旧可以传给你。”
杨玉立即抬起头道：“主帅您放心，无弋凡和封养部那边我一定不再与他们私下合作！提纯盐的技术我也绝不让尤非之学！”
“不够！”我厉声道，“不仅你不跟他们再暗通款曲，还要把你知道的、哪怕还没证实的羌中的事情都告诉我！……”
“没问题！”杨玉忙道，“有几件事情，即使你不问，我也想向你坦白的！”
“不够！”我怒目对着杨玉，将马鞭在地上刷了一下，马鞭“唰”的一声响，吓得杨玉浑身一抖。我厉声道，“老子没说完，你插什么话！”
“我错了！”杨玉忙又低头磕了十几个响头，直磕得额头鲜血淋漓道，“主帅您说！哪怕您不传我粗盐提纯之法，我也必定按您说的去办！”
我看着杨玉，顿了数息道：“如果罕羌举报属实，无弋凡做的事情已经超过我的容忍底线，无论烧当羌两代大豪的死与他是否有关，他都必须死！另外，封养部多番戏耍你父亲，你助纣为虐自不必说，封允一家是罪魁祸首！所以，这一家也必须死！”我顿了顿，看杨玉是不是还会插嘴，见他不再插嘴才继续道，“另外，你先给我好好坦白说说三年半前无弋阙烈的事情，我既然今天公开说了这个事情没完，没个交代总不合适的！”
我等了一会儿，见杨玉还没说，也不知道他是怕我再骂他插嘴还是不想说，于是道：“要不要我把你父亲喊来，连你四年前通过尤迅、尤非之父子去与无弋凡做局，让先零部和研种部内斗好渔利的事情都拿出来掰扯掰扯？”
“不！”杨玉忙道，“我的确是接受了无弋凡的提议，授意尤迅、尤非之父子去对付无弋阙烈，但那时候无弋阙烈的确是左右逢源非常讨厌，破坏羌人团结！而且我们本没打算毒死无弋阙烈，只是在送给他们的比哈羌茶卡的盐纯度略高的粗盐里面放了些让他们一家吃了后会慢性中毒的礜石。那礜石磨得极细碎，绝不可能我们人刚走他就死。我们都不是傻子，那么搞嫌疑太大了。而且蹊跷的是只有无弋阙烈死，无弋思韫和无弋哲锐却安然无恙。”
我看着杨玉，玩味的笑道：“你们的礜石是从哪弄的？”
“大小榆谷的山中有很多。”杨玉低头道。
“除了大小榆谷，还有哪里有那东西？”我又问道。
“那东西不稀奇，只要高山溶洞皆有伴生。”杨玉道。
“那么哪里的礜石会短期内吃死人呢？”我再问。
杨玉恍然大悟道：“小积石山！那里的礜石毒性最大，被称为‘毒石’！所以其实那一带虽然也有盐卤，但没人敢食用！”他顿了顿道，“主帅，还有个事情，你不信我也得跟你说……”
“我知道！”我打断道，“唐述端工的儿子跟无弋思韫是青梅竹马，他们对小积石山一带特别熟稔，对不对？”
“您知道？”杨玉道，“所以无弋阙烈的死真的不能算到我们头上！”
“得算你头上！”我笑道，“你们有明确的动机和意图，不论杀人既遂还是未遂，你们也并不冤枉！而且，如果我不公开处分你们，无弋凡也好、封允也罢，还能信你吗？不过如果你们真的只是给无弋阙烈送了含礜石的盐，我也不至于让你们给他抵命。”
杨玉点点头道：“那样的话，任凭主帅您安排，尤氏父子的工作由我来做！”
我点点头，说道：“那你再说说你知道或者听说无弋凡还做了哪些事情吧！”
杨玉沉默了片刻道：“其实无弋凡和封养部的人这些天一直跟我有联络。”见我神情不善，他忙补充道，“我不是帮他们开脱，其实他们也只是怕你硬将无弋哲锐的死怪在他们头上，就像你整场会盟一直在打压研种羌。无弋凡不来其实是无弋留何安排的，也只是为了自保。”
“我知道无弋哲锐的死也许与他没关系，但是与他有关系的事情查实了也是死罪！”我冷笑道，“给我说重点！”
“会前那天你一直在骂大汉皇帝，无弋凡知道之后就想通过封养部联络匈奴一起对大汉派来汉羌边境的守军搞个偷袭，并希望藉此表达研种羌对您的忠心。”杨玉道。
“封养部能联络到匈奴人？”我问道。
“据说封养部知道从日勒附近焉支山东麓绕开长城去匈奴领地的小路，他们这些年也一直通过这条小路在与匈奴联络。”杨玉道。
我思忖了半晌，摇摇头道：“无弋凡告诉你要联系匈奴是为了表达对我的效忠，他要么是蠢、要么是坏！羌中安定、汉羌边境安定我们才能往大汉卖盐、保镖和将货物送去大汉、从大汉进丝绸去西域，他们把匈奴人搞进来可不是什么效忠，是要断我、断全羌中的财路！”
“那怎么办？我马上派人去让他停止这个计划吗？”杨玉道。
“他如果是蠢，也许还行，他若是坏呢？你派人去只会打草惊蛇！”我说道，“你先说说你知道的他这段时间还干了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