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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历史军事 > 汉贾唐宗 > 第522章 金张旧业(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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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搞定杨敞之后,“焦神”那份“大气运者”名单里我们还没建立联系的人就只剩下张安世和杜周·杜延年父子。

其实这时候庄睿儿已经不像雷厉最初那样对结交酷吏遗孤无从下手,她能想到的途径至少有三条。

第一条途径是继续雷厉之前的思路,通过长陵田氏以与张汤的旧交集去结交张贺、张安世兄弟。

第二条途径比较复杂,但相对最不会引起怀疑。

元鼎六年,水衡都尉所能收到的“算缗”“告缗”财产已经大不如前,上林三官的铸币等工作也已经完全上了正轨。其实水衡都尉与九卿之一的少府系统在很多功能上都有重叠,刘猪崽在元鼎二年设立水衡都尉最大的目的就是让听话、完全受自己控制又没有太复杂背景的人坐这个位置,所以田当和吾丘寿王都不合适,只有背景最单纯的张罢最符合刘猪崽的预期。

随着田当和吾丘寿王先后被刘猪崽赐死,职能更全面的少府体系缺少了主官,酎金事件后连代管的丞相赵周都死在了代管上,继任丞相石奋多次坚决不肯继续代管少府。于是已经把张罢用顺手的刘猪崽决定让张罢先代管少府,水衡都尉的事情就交给了张罢下属的上林三官之首辨铜令阎奉。

张罢与我们的交情其实有好几年了,他胆子小,不犯原则性错误,但是他家族的后辈张侃已经凭借他的关系被我们拉拢,合股做生意赚了不少钱,郭晟家族也是他的合伙人。代管少府后,张罢与少府六丞之一的郭晟自然走得近,郭晟在少府中也成了实际的二号主官。

张安世的人事关系在郎中令,工作职责却是隶属少府的,这时候如果让郭晟出面去结交他,自然是没问题的,但仍显突兀。

令这个方案变得不突兀的是让郭晟介绍书法好的人帮胡商培训写字。我因为葛二哥的关系结交的书法大家冯翊长陵程离和扶风茂陵史兑这时都已经和雷厉、庄睿儿接上头,有这两位大咖坐镇以书法见长的张安世对于我们的结交自然也不可能拒绝。

第三条途径则更加直接,通过任职左内使令的倪宽去结交。倪宽说起来算是张汤提拔的,虽然他俩本质上不是一类人、倪宽是因为玄学技能被刘猪崽褒奖后张汤顺水推舟提拔,但张汤死后倪宽还算厚道,经常也会过问一下张贺、张安世兄弟的情况。焦延寿当初为张安世和杜氏父子望气的契机其实也是在倪宽邀请廷尉司法体系的旧同僚聚会的场合。

经过缜密的筹划,庄睿儿决定要结合第一条和第三条途径去结交张安世。她给我传书时说的理由有两个:第一,可以同时结交杜周·杜延年父子,这时的杜周在当御史中丞,虽已经出了廷尉体系但与倪宽有旧交,彼此欣赏;第二,如果仅仅是认识张安世,但他还是以他的父亲张汤为楷模、完全认同张汤的那一套,结交张安世的意义何在?结交杜氏父子也是这个道理。所以她想通过田家做敲门砖、再在倪宽的邀约下与这些大汉司法系的人士辩论“皋陶法者六义”,让所有人都意识到张汤生前做的那些事不正义、不高尚、不合乎法理,只有彻底点醒这些人,与他们结交才有意义。而跟她交换过思路后,雷厉也同意用这个途径。

其实庄睿儿内心里的真实想法她并没有直接向我挑明。在长安潜伏了接近一年后,庄睿儿内心里萌生出一个念头:要为她父亲庄助和雷厉的父亲雷被翻案,她想借着与司法系大佬们辩论的机会重新调阅《淮南案》的卷宗,并从中找到证据或办案流程中不符合“皋陶法者六义”的地方,来达到翻案的目的。

接到庄睿儿的飞鸽传书后,我以非常矛盾的心情颇思忖了一阵。

我知道如果庄睿儿的计划成功实施,张安世、杜周·杜延年父子甚至所有参与局面的人都会得到我们很好地拉拢,但如果失败呢?抛开小概率的雷厉和庄睿儿被抓捕服法的情况不谈,至少雷厉和庄睿儿得提前结束在大汉的潜伏任务且以后再也不敢回汉,而许多刚刚开始稳固的关系不说完全丢掉,至少缺了雷厉后仅靠郦东泉、李贤良、王赟、郦逸等串联,效果必定大打折扣,这还是在不惊动刘猪崽的前提下。

所以这个方案的结果是:如果冒险成功,最多结交到张安世、杜周·杜延年父子;如果冒险失败,可能全盘皆输还会给许多人带来不必要的因果。从对营地生意平稳发展和长、短期利益的角度考虑,这种冒险显然都是不值得的。

但是,那几夜夜深人静辗转思虑这个问题时我似乎听到了庄睿儿的心声:如果不做这个事情,她会道心蒙尘,下半辈子生活在压抑中。

我没有跟在疏勒的任何人透露、商量这个事情,只是在思虑了数日后给出了我的答复:我支持庄睿儿这么做!但是,我同时给庄睿儿和雷厉提了几个条件:

首先,必须做好沟通、辩论失败后安全撤离的万全准备。

其次,在正式辩论之前必须跟以下几个人坦白并充分沟通。这个坦白当然没必要把我和疏勒基地卖了,但要明确庄睿儿是庄助的女儿、雷厉是雷被的儿子的情况,以及他们策划这个事情的初心。

这几个要坦白的人包括:倪宽——作为也懂望气的人,既然被焦神说了会沾染我们的因果,那就让他沾染得彻底一点;司马迁——连我杀霍去病的内情都知道的人,这时候必须是我们要争取的助力;朱被——如果雷厉要逃走,“探丸借客”得委托他继续弄好,继续为我们在大汉的生意保驾护航;郦东泉、郦逸、王赟——如果庄睿儿和雷厉撤走,长安的生意他们得在不利的情况下维持住,另外,郦逸和王赟的背景也能在辩论中给我们助力。

再次,既然要辩论,就要把我们之前关系已经玩铁的一些人牵扯进来,比如长安无盐氏、南阳孔氏、上官桀、田千秋乃至整个田氏一族的耆老及田仁、田信等还有任安。

再者,辩论之前要多准备把柄、特别是“反方亲近者”的把柄,以减小辩论失败后鱼死网破的可能。

再者,我让他们辩论前一定要去请来两个人并开诚布公说出辩论的目的、获得他俩的帮助:我的师弟刘儁和淮阳决曹栾移石。刘儁是宗室,现任宗正刘安国的亲侄子;栾移石是名臣栾布的侄孙、司法专业能力卓越的皋陶法者。

最后,我让庄睿儿和雷厉要把辩论的时间节点定在刘猪崽甘泉宫秋猎期间。一方面,我知道那个时候长安的守卫最松,也方便很多参与官员请假;另一方面,我觉得刘猪崽在甘泉宫欠李家两份因果,这个节点行事容易得天命相助。

在得到我的指示之后,雷厉和庄睿儿便在长安对既为结交张安世、杜周、杜延年,也为给父辈讨还公道的这场法理之争做准备。两人的准备从五月中旬开始一直到七月底,足足准备了七十多天,沟通了所有我让他们沟通的人、请了所有我让他们去邀请的助力,只为在这场局开始之前,把所有可能的不利因素都消弭在无形。

元鼎六年七月廿五日,刘猪崽的銮驾开赴甘泉宫的当天,雷厉请长陵田氏的耆老组局,在长陵的知名酒肆邀请了田千秋、田仁、任安和赵禹,表面上说赵禹是主客,但是雷厉特地嘱咐田氏耆老让与张汤生前关系笃深的田信喊上了张贺、张安世兄弟,也请赵禹邀请了曾经得力的部下杜周、杜延年父子。

雷厉邀请赵禹的理由并不是要认识张安世,而是以“探丸借客”的名义邀请廷尉衙门的掌舵人“认识认识”。

按说司法界的人应该反感游侠,其实也不尽然。

他们反感的是基层游侠,这些人和匈奴、羌人那些基层二杆子如出一辙,但是任何地方都有面上和台面下的法则,赵禹就并不反感和游侠钜子交朋友。

公权力和游侠老大能坐下来把台面下的规则谈清楚,很多时候是可以让司法办案事半功倍的。比如出了个大案子,老板要三天必须破案,这时候最好的办法不是用三天大海捞针去找真凶,而是找地下势力的老大聊聊:是不是你的人干的?是的话交出来,让老子交了差你继续当你的老大,教育好手下别给我再惹麻烦。如果不是你的人干的是谁干的?道上人还是激情犯案?藏匿地点你知道吗?最近有没有人托你手下安排跑路的?有的话赶紧说出来!啥都没有啊?那不行你先交个人给我,底子脏的,先交给我老板顶着,真凶能抓到就抓,抓不到就让这个人顶了,反正他底子脏,老板不会怀疑……

当然,雷厉邀请的都是当今大汉司法界的顶级高官或高官子弟,他们会端着、不会跟你说这些,但是他们内心再抵触也没必要得罪经常可能和他们发生交集的人的钜子——说不定啥时候就用上了。而且,雷厉带了朱被到现场,张次公对郭解家赶尽杀绝之后遭到朱被为首的游侠报复只得以死谢罪,司法界其实人人都知道。

这场饮宴正式开始之前,雷厉向各位司法界大佬和遗孤请教了执法精神,并表示自己会做一个奉公守法的好胡商,在为大汉经济建设做贡献的同时做个守法商人。

作为廷尉衙门的大佬,赵禹、杜周自然不适合去回答这些问题,于是司法系二代张贺、张安世、杜延年在赵禹的授意下成为答题主力。这三位年轻人对大汉的法律条文还是非常熟悉的,一路对答如流,雷厉也不吝啬溢美之词,让席前的沟通氛围显得相当好。

夸了一阵,雷厉就抛出了诉求:想聘请张贺、张安世、杜延年三位年轻的“司法二代”兼职担任胡商团队的法律顾问,还开出了很高的薪资。

在赵禹、杜周看来,雷厉这么做显然是想变相行贿司法界。张贺、张安世其实都在官场混,杜延年虽然刚刚十四岁也在跟着父亲熟悉大汉律和官场掌故,自然不可能接受雷厉的贿赂给自己和家族亲长惹麻烦。但是碍于请他们的人是长陵田氏,三位年轻人也没说什么过分生硬的话,只说自己对律法的研究还不够深,没资格赚这个钱。

这时,真正买单的请客者、雷厉的“丈母娘”、疏勒主帅的“续弦正妻”(把乌雅雅编排死的)庄睿儿出现了,她好像示威一样地带来了团队真正刚刚聘请的前淮阳决曹栾移石。

见到栾移石的赵禹微微一愣道:“移石,你可是大汉郡国的决曹,怎么能接受胡商的聘请?”

栾移石微微一笑道:“赵廷尉有所不知,汲太守去世后,新来的太守能力太差,听不懂人话,只知道盘剥百姓谄媚上官,我已经辞职了。”他顿了顿道,“我辞职后接受‘疏勒主帅’夫人的邀请,有问题吗?”

这时,杜周道:“其实以移石你的才华和对司法实务的精通,也就是汲都尉在时你愿意外放地方为他们效力我们不好说什么,如今你在淮阳做得不愉快,为什么不回廷尉衙门效力,要去赚商贾,而且是胡商的钱呢?”

“杜中丞现在不也不在廷尉衙门吗?为什么要让我回去?听说您现在的长官卜式也是商人出身,还完全不懂政务,你不也为他效力甘之如饴吗?”栾移石笑道,“我效力的这位胡商夫人不是胡人相貌你看不出来吗?她其实还是大汉世家之后。就算是胡人,他们遵守大汉法律、在大汉纳税赚正当的钱,希望了解大汉法律请我为他们效力,这也要被你鄙视吗?你的优越感是哪里来的?”

赵禹忙道:“好了!都是多年不见的故人,在田氏耆老邀请、‘疏勒主帅’夫人宴请的酒宴上重逢,还没开席就争执冲突可不好!”

庄睿儿笑道:“赵廷尉说得有理!大家若对大汉的法条有见解不妨先坐定,餐中再议!”她转而对杜周道,“其实我们也是想聘请令郎为法律顾问的,只是你们不愿意接受,却为何又要阻挠栾先生接受我们的邀请?”

杜周思量片刻,内心涌起无名怒火。他不忿胡商如今在长安获得的地位是能说的借口,不能说的是被栾移石说中了委屈于卜式之下。他冲赵禹及众田氏耆老摆摆手道:“我知道在胡商很富裕,有本事请得动大汉官员、望族耆老来结交我们。但是他们背后有墨家钜子,又要明着拉拢我们的子弟,我是不想结交他们日后惹麻烦的,先告辞!”

不等田氏耆老们尴尬挽留,门外走进一人,正是时任左内使令、一向以正直清廉闻名的倪宽。

倪宽先对庄睿儿道:“世侄女,抱歉啊!今天公务多了些,来迟了点!请见谅!”他转而对杜周道,“怎么?杜中丞看不起胡商?”

面对一向欣赏的老大哥的质问,杜周恭敬道:“并没有!”

“那给我个面子先入席可好?”倪宽道。

杜周点点头,带着儿子入席坐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