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透了,坛沿的红光矮了三线。
守笔的蹲在坛边,盯着火看了一刻。
“矮三线。”它说,“死一页,矮一线。天明到这会儿,那边合了三页。”
守账的墨把册摊开,起了一栏新账。左边记死,右边记开。左边头一行:死页,三。右边头一行空着,问还没过去。
“墨在页上走,问在缝外排。”墨说,“这两本账,从这一刻起,同时记。”
守问把规矩讲给三千人。一人,一名,一句。念名,问愿,问声顺着火过缝,落在页上。答愿的,页闭,声还本主。答不愿的,页留,账另算。名认不准的,出列,去坛口找李罡。
三千人从坛口排起来,一路排到断碑那头。队伍里没有说话的声,只有脚步,一下,一下,踩着火光。
李罡站上了坛口。
缝那头,长廊里,第一句问到了。
白骨笔尖一引,问声顺着缝口的亮落上页去。页上浮出一个字,愿。守页之影在页角落了个讫字,页角伏平,页自己合上,一声轻响,像有人把欠了一万年的话,轻轻放回了原处。
坛上,火旺了一线。
排在头一个的是个白发的汉子。他问的是他娘。页闭的那一瞬,人群第三排,一个拢了一万年袖子的老妇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她开口的头一句话,是喊他的乳名。
汉子朝缝口跪下去,磕了一个头。他没说话。他排队排到一边,让出位子,给后头的人。
问声一句接一句过缝。白骨笔引一支,页闭一页。右边那一栏,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走。
左边那一栏,走得更快。
口的墨顺着架子往深处去,页一页一页伏平,伏得没有声。死页合上的时候,长廊里就响半句什么,半句就散。没有问过它们,往后也问不开了。
静数着两边的账。数到一半,她朝缝口开口。
“同一声。”她说,“你填,是死当。我们问,是活赎。你把收来的声倒进页里,东西归了位,账没清,页死了,满天矮一线。我们问开了,声还本主,账清了,页活了,火旺一线。你的墨不管往哪儿倒,倒的都是你袖里的东西。你烧的,是你自己。”
口蹲在缝口,掌心朝上。墨一线一线从袖口淌出来,淌进掌,离掌,落页。它掌心的墨,比天明时薄了一层。
“欠着的。”它说,“睡不着。”
守页之影把声压到最低,只给静和苏璇听。
“它袖里的声,页上的页,一笔对一声,正好平。”它说,“它全倒完,满天全死当,它的账就平了。我们全问开,满天全活赎,声全还了,它也平了。两条路,两个平法。一个平法里,这一廊的页页页是死的。另一个平法里,页是活的,它两手空空。”
苏璇按着剑柄。
“它选死当。”
“它收了一万年。”守页之影说,“收的时候有多齐,倒的时候就有多齐。”
日头到正午,墨在册上并了两行。
死页,一千三百二十六。问开,九百零七。
右边落后四百多。落后的缘故摆在队伍里:一人一名一息,名认不准的排到李罡跟前,一个一个对,对得慢。而墨不认人,墨挑的是近架,先吞没人问的页。坛上等着的名问开了,没人等着的页,正一排一排合眼。
李罡把名册接了过来。
他站上坛口,不等人排到跟前了。他自己念。收声那年他在行的队里,一路听念名,念过的名,一个一个都在他耳朵里。他念一个,身后就有人接一句问,问声过缝,页上落答。
火一节一节往回涨。右边那一栏,从一息一页,走到一息三页。
人群里,问出的愿一声接一声。有答愿的,页闭,人堆里就有万年没出过声的人开口说话,头一句有喊名的,有报恩的,有一句家常。长廊那头,每一页合上的轻响,隔着缝落回坛上,落在等着的那个人耳朵里。
也有落空的。
一个抱着娃的妇人排到坛口,念了名,问了。问声过缝,白骨笔的笔尖在架间寻了一圈,停在一页伏得平平的页前,寻不进去。死页。墨先到的。
守页之影在缝那头,把那页里渗出来的半句声送过来。半句就散了。妇人抱着娃,在原地站了很久,朝缝口弯下腰去,弯得很低。
墨在册上添了一行:死页之内,有主无问者,四十一。
日头偏西,右边追平了。
死页一千九百,问开一千八百七十一,差二十九,还在追。第二圈印纹断了大半,问字排到第二圈外,口没有补印。它的墨,全倒在页上了。
李罡念名,念到队尾。
名完了。
守问走过去:“还差多少。”
“差四万。”李罡说。他把名册合上,没有递回去。“满天记下的名,我念完了。可我耳朵里,还有一个名。”
守问看着他。
“那个名,满天册上没有。”李罡说,“收声那年,我排在行的队里。念名念到头一个,是行自己人念的,念得跟旁人不一样。那个名,不归满天。”
坛上静了。火光铺在三千人脸上,铺在册上,铺在缝口那道一掌宽的亮里。
缝那头,长廊里,口掌中的墨停了一线。
它站起来,朝缝口走了半步。它掌心的墨摊得平平的,黑得发沉,像摊了一掌的半夜。
“那个名。”它说,“不归满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