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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书颁下去的那天,整个大晟都震动了。

街头巷尾,茶馆酒楼,人人都在说这件事——皇帝找到了流落民间的皇子。有人说那孩子生在禹州,长在禹州,生母是个普通商户人家的女儿;有人说那孩子生得与皇帝一模一样,连耳朵后面的红痣都分毫不差;还有人悄悄议论,说这孩子受经苦难,终于苦尽甘来,后面全是福气了。

林淑柔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议论,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的日子便像被人拧紧了发条,一刻都松不下来。

每天天不亮就有嬷嬷来教规矩,走路的步子、说话的腔调、行礼的深浅、布菜的次序,桩桩件件,一丝一毫都错不得。好不容易挨到晚上,殿里安静下来,她坐在窗下,看着那盏孤灯,心里头有好多话想说。

她想跟卫若眉说,这里的人都戴着一张假脸,笑的时候嘴在笑,眼睛不笑;她想说,阿宝学会了很多规矩,但他眼里的光没有以前亮了;她还想说,她很怕,怕自己撑不住,这里太孤单了;她还想说,她想卫夫人,想云煜,想云裳,想禹州的所有人。

可她能看到的,只有一盏孤灯。灯芯烧久了会结灯花,她用剪子剪掉,又结,再剪掉,再结。反反复复,像她在这深宫里的日子,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皇后按着规矩要把阿宝带走。她跪在乾元殿外求了许久,膝盖跪得发青,最后还是孟承旭心软了,答应让阿宝在她身边再留一年。

他跟皇后说,阿宝不同旁的皇子,他不是在皇宫长大,他需要适应。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不知道三百六十五天之后该怎么办,但此刻,阿宝还在她身边。

谁都知道,阿宝在哪里,圣心便会在哪个宫中。皇后知道,其他嫔妃都知道,连现在的林淑柔也懂这个道理。

来盛州前,卫若眉教了她很多——怎么说话,怎么行礼,怎么在深宫里活下去。她一样一样地记着,一样一样地用着。幸亏有卫若眉。

可现在,离了卫若眉,她一个人,也必须走下去。

那天午后,林淑柔坐在窗下,阿宝在一旁练字,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宫女端着参鸡汤进来,煲了一上午的汤,揭开盖子,浓郁的香气便溢出来,混着参片特有的清苦味。那宫女走到她面前,不知是手滑还是紧张,汤碗晃了晃,几滴汤汁溅出来,落在林淑柔手背上。

汤是滚的。几滴汤汁落在手背上,像被针尖扎了一下,她没忍住,“嘶”了一声,低头看去,手背上已经红了一小片。

那宫女的脸唰地白了。她扑通一声跪下,浑身发抖,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林嫔娘娘饶命,林嫔娘娘饶命……”

林淑柔看着她趴在地上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不过几滴热汤罢了,她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她伸手去扶那宫女,声音放柔了些:“起来吧,无碍。下次可要小心些,尤其是陛下在的时候。”

她话音未落,阿宝已经冲了过来。

那个刚才还安安静静练字的孩子,此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兽,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嬷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硬:“嬷嬷,她冲撞了我的娘亲。拖下去,杖毙。”

林淑柔整个人僵住了。她像木偶一样转过头,看着阿宝的脸——那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此刻却陌生得让她害怕。

“阿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阿宝点点头,神情认真,像是在回答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知道。父皇说,下人若是冒犯了我和娘亲,便拖出去杖毙。”

林淑柔的心往下沉了沉,沉到看不见底的地方。她盯着阿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那你可知道,杖毙了会怎么样?”

“会打死啊。”阿宝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会下雨啊”“会天黑啊”一样自然。

林淑柔猛地将手中的杯子顿在桌案上,“砰”的一声,汤汁溅出来,洒了一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既然知道后果,还要这样说?是人就会犯错误,犯了错误便要打死?那娘还天天打你的手心,打你的屁股呢。你是不是也要把娘拖下去杖毙?”

阿宝愣住了。他只有四五岁,他不懂娘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他想哭,又不敢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鼻头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他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快要断的弦。他有了某种困惑——到底是听娘亲的,还是听父皇的?他们谁是对的呢?

林淑柔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跪在地上的宫女说:“起来吧,去做你的差事。”

那宫女像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连滚带爬地跑了。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阿宝压抑的抽噎声,一下一下的。林淑柔把他搂进怀里,感觉到他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阿宝,”她的声音哑了,“谁都会犯错误。若是无心的,不必要惩罚太重。若是有心的,再去惩罚,也不迟。”

阿宝从她怀里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委屈地说:“可是父皇说他很忙,他没时间去分别人是有心的还是无心的。他说好多人想害他。”

林淑柔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她搂紧阿宝,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轻轻的,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阿宝,不怕。有娘亲在。你会慢慢长大的,你长了眼睛,用心看,用心分。分不清便随便要了别人的性命,这样不好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们都有娘亲。就像阿宝生了病,娘亲会难过,会伤心。要是他们被打死了,他们的娘亲也是会难过的。”

阿宝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林淑柔抱着他,目光越过他的发顶,落在窗外的宫墙上。暮色四合,宫墙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压在地上,像一头伏着的巨兽。

自从进皇宫起,她便常常拿这里和靖王府做比较,靖王府的下人,做事也有规矩,也时常犯错,但眼睛里从来不会有这样的恐惧,因为他们知道,靖王妃夫妇是不会视人命如草芥的。

但那些人,也并没有因为失去了这份恐惧,便办事不用心。

而这里的人——太监、宫女、掌事、嬷嬷——他们共同的特点,是不会笑。那些笑容像是画上去的,该笑的时候便笑,不该笑的时候便收得干干净净,像戴着一张面具,谁也看不清面具下面是张什么样的脸。她来到这深宫之后才明白,看到别人的笑容,原来是一种奢望。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宝。他哭累了,靠在她怀里,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这张小脸,和孟承旭几乎一模一样。

林淑柔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她隐隐觉得,阿宝总有一天会成为他父亲那样的人。因为这是皇宫,是吃人的皇宫。在这里,不是吃人,就是被人吃。

她可以教他道理,可以教他心软,可这座宫墙会教他别的东西——那些她不想让他学、却注定会学会的东西。

殿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她搂紧阿宝,像搂着这世上最后一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