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运走?一粒不留?”
陈默把酒碗搁在案上,碗底磕出闷闷一声。
庆典的席面摆在太守府前院的空场上,流水席排了二十几张案,屯田兵、边民、匈奴降人混坐在一起,羊骨头堆得像小山,炭火还在烧。
但陈默这一桌的气氛跟别处不一样。
特使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酒樽,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那条线已经绷直了。
他身后站了四个执戟的侍从,一个文书模样的人手里摊着帛卷,笔悬在半空等着记录。
“关内侯,陛下看了账目。三十万石。朔方一郡的余粮比关中三个郡加起来还多。
陛下体恤边军辛劳,但长安那边也需要调度。
太仓今年的入库数不足往年的六成,陇西又报了旱。
三十万石运到长安,解的是朝廷的燃眉之急。”
“三十万石是总产。”
陈默的手搁在案沿上,指头没有碰碗。
“北军驻朔方三营、屯田兵、民夫、匈奴降人,加起来七千多口人。
过冬口粮、来年种子、渠工维修、屯田兵冬训期间的加粮——这些全刨掉,余粮是十八万石。”
特使把酒樽搁下来。
他的手指在樽耳上转了一圈。
“十八万石也不是小数。”
“十八万石里还要留足战备储备。
朔方紧邻匈奴残部,单于虽遁,左贤王还有余部在河套北面游弋。
万一开春有变,边军不能饿着肚子打仗。”
特使脸上的笑淡了半寸。
他身后那个文书把笔搁回砚台上,看了特使一眼。
旁边桌上有人啃羊腿啃到一半,嘴里的肉还没咽完就转过脸来看这边。
一个匈奴老者的手停在半空,手里攥着一条哈达,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
他看看陈默,又看看特使,把哈达搁回膝盖上。
“关内侯方才说十八万石余粮。”
特使开口的时候语调比方才慢了一些。
“这十八万石里,战备储备要留多少?”
“十万石。”
陈默道:“十万石存仓,按北军满编三个月的口粮标准存。
剩下八万石,一半上缴长安,一半留给朔方作为来年扩大屯田的本钱。”
特使的眉峰动了一下。
“八万石上缴长安,比陛下期望的少了一半。”
“特使,臣写奏疏的时候算过一笔账。
如果朔方今年把全部余粮上缴,明年开春就动不了新田。
朔方屯田三年扩了三倍,靠的就是上一年的余粮养下一年的新地。
抽血抽狠了,地就废了。”
特使端起酒樽抿了一口。
他喝得不快,酒液在樽里晃了两下。
他把樽搁下的时候,目光越过陈默的肩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围坐的屯田兵和边民。
有个年轻后生正拿刀切羊腿,刀法利落,切下来的肉片码在盘子里递给旁边一个匈奴妇人。
那妇人接过盘子,掰了半块饼泡进汤里。
旁边几个孩子蹲在地上拿羊骨头比大小,吵吵嚷嚷的。
“关内侯,”
特使把声音压低了半截,“陛下让我来之前说了一句话。
他说‘陈默在朔方种了三年地,他心里有数。
你去了听他的,别替他拿主意。’”
陈默没有接话。
特使把酒樽端起来,这回饮尽了。
搁下樽的时候他嘴角那层笑松了一截,不是笑,是松。
“十万石战备,八万石上缴。
我回长安照这个报。
但关内侯——陛下那边,你最好另附一封奏疏,把你这三年屯田的账目、渠工图、地亩册,再抄一份呈上去。
让他自己看你这三年怎么过来的。”
“已经备好了。明天随特使一起走。”
特使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朝陈默拱了一下手,转身往院门口走。
那个文书把帛卷收起来塞进袖子里,跟在后面。
四个执戟的侍从列队走了。
院子里的喧闹声在他们身后重新涨起来,有人喊了一嗓子“特使慢走”,有人哄笑了一声。
炭火上的羊肉滴了油,滋滋地响。
陈默在案后坐了一会儿。
碗里的酒还剩半碗,他端起来喝了。
吴校尉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他对面来了,手里攥着一根羊骨头,嘴里嚼着肉。
“你真行。换别人,特使说全运走,早怂了。”
“怂了明年你营里的粮从哪来?”
吴校尉拿骨头敲了一下案面。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把骨头上的最后一丝肉啃干净,搁在案角,站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那个——匈奴老头,方才一直在你左边站着。”
陈默偏头看过去。
那个匈奴老者坐在左边第三张案后面,哈达还搁在膝盖上。
他看见陈默望过来,站起身,绕过两张案走到陈默面前。
他的脸上全是褶子,颧骨被风吹得红黑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着。
他把哈达拿起来,双手捧着,递到陈默面前。
“陈太守。”
陈默站起来。
他比老者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他手里的哈达。
布料是粗羊毛织的,边角缝了简单的纹样,针脚密实,一看就是手工缝的。
“老伯,这是——”
“草原的恩人,”老者道。
他的话带着口音,声调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三年前,我部族在河套北面,牛羊冻死了一半。
听说朔方收人,走了半个月来到这里。
你给我们地,给我们粮,给我们渠。
今年我们部族的孩子都活下来了。
这条哈达是部族里的老妇人缝的,让我献给草原的恩人。”
陈默接过哈达。
布料粗糙,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哈达搭在自己肩上,拍了拍老者的胳膊。
“回去告诉缝这条哈达的人——朔方是大家的。
明年开春还有新地划出来,让你们部族的人来找我。”
老者退后一步,弯下腰,两只手垂在膝盖前面,行了礼。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
陈默站在原地,肩上搭着那条哈达,看着老者穿过人群走回自己的席位。
院子里有人在喊“太守,过来喝酒”,有人拿碗敲着案面起哄。
他站了一会儿,把哈达从肩上取下来,叠好,递给旁边一个屯田兵。
“收进库房。挂在墙上。”
他重新坐下来。
案角的酒碗又被斟满了,他没端。
院子里喧闹声还在涨,有人唱起了陇西的小调,有人在划拳,几个孩子跑到台前拿炭笔在木桩上画东西。
吴校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端着碗蹲在案边,一边喝酒一边看人划拳。
陈默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院子,从这头看到那头。
席面上有汉人,有匈奴人,有老有小,有兵有民。
有人喝醉了趴在案上,有人拿羊骨头剔牙,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今年的收成。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从侧门走出去。
后院安静得多,只有灶房那边还亮着灯,有帮厨的妇人在刷锅。
他穿过院子,走到后墙根底下,站在那棵他三年前亲手种下的榆树旁边。
树已经长到两人高了,枝干在月光底下伸向天空,叶子落了,但芽苞已经在枝头鼓出来,小小的,硬硬的。
他伸手够了一下最近的那根枝条,指尖碰到芽苞,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揣进怀里,摸到核桃,攥了一下。
月光照在院墙上,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远处前院的喧闹声隔着几堵墙传过来,闷闷的,像水在厚冰底下流。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