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妈小心扶着闺女落座,自己也就近找了把椅子坐下,陪在一旁。
关奶奶、周振邦回到自己位置上,眼睛还在胡柒椅身上,没移开。
主位上,柴爷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
倚着门框的柴爹,胳膊抱在胸前,脚尖点地,笑着接起之前的话茬——
从今年雪大,聊到村里路不好走。
从路不好走,聊到明年开春修路。
……句句都是无关痛痒的场面话。
柴爷爷嗯嗯地应着,关奶奶偶尔插句嘴,许妈听得多说得少,脸上始终带笑。
周振邦嘴上附和着,眉眼随和,和柴家人有说有笑。
心底却在反复掂量,暗自盘算,要不要提一嘴自己的糟心事。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再端起来再咽回去。
端起茶杯喝水,水太烫,吹了吹,又放下,掌心里的汗蹭在裤腿上。
今天大费周章上门拜年,送礼攀关系,主要是来刷脸,找存在感。
闲聊拉扯了一个钟头。
他一外人,也不好多待。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再赖着不走反倒惹人厌。
顺势收了话头,起身看向柴爹,拱了拱手。
神情带着几分遗憾,声音也不如刚来时那么中气十足:“柴老哥,等年后回市里,记得抽空去找我坐坐。咱哥俩再好好喝两杯,我如今在教育局当差,日子清闲得很。”
最后几个字说得慢,语气有些落寞,嘴角的苦笑一闪而过。
那股英雄落选,怀才不遇的委屈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教育局可是好去处。”
胡柒淡淡勾唇,这话接得恰到好处,不早不晚,不快不慢,正卡在周振邦的表演落寞的那一瞬。
来者何意,心底明镜似的。
故意不拆穿,不点破,静静等着他往下演,往下说。
周振邦闻言一愣,眼底掠过一瞬错愕。
眼睛微微睁大,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喉结滚动了一下。
下意识抬眼看向胡柒,带着几分试探与意外,“七七觉得好,好在哪?”
“少年强则国强。”
胡柒先微微垂眸,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搭着,眼皮慢慢掀起,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不急不缓地接着说,“教育是国之大计、党之大计,是托举少年成长的坚实基石,是点亮民族未来的燎原星火。”
语气不重,字句铿锵,跟做报告似的。
实属有点费嘴。
可没办法,在这个出门办事,待人接物,事事都要背语录的年代。
会的那叫根正苗红,不会的才容易被人抓小辫子,一抓一个
对面的周振邦瞳孔微颤,嘴角几不可察的狠狠抽搐了一下。
缓缓坐回原位,垂下眼,脑子里转得飞快——
不愧是根正苗红的红三代!
张口就来,口号喊起来一套一套的,官腔打得比他这个混机关的都顺溜。
他神色微敛,眉头轻轻蹙起,随即又展开,嘴里默默将这番话念叨了一遍。
难不成换对地儿了?
上面要在教育上下功夫……
就在这时,胡柒话锋一转,目光又落在周振邦身上。
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嘴角却带着几分认真:“正好周叔在,也不是外人,有件事想问问您。”
周振邦眼睛一亮,眉毛往上一抬,精神头立马提起来。
心里狂喜:来了,正题来了!
铁定是柴家有事要托他帮忙,只要搭上人情,往后他就能顺势抱紧这棵大树!
他身体往前探了探,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眼里带着几分热切,嘴上却装得随意:
“七七尽管问,啥事都行!”
主位坐着的老两口对视一眼,不说话。
柴爷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目光从茶杯上沿扫向胡柒,又扫向周振邦,眼皮微微耷拉下来。
关奶奶手里的瓜子嗑到一半,壳捏在指尖没松开,拇指和食指轻捻着,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柴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几人眼神在空中悄悄交汇,又各自收回。
“家里有几个亲戚,想趁着下工,地里活不忙,考个初高中试试,也不知道能不能报上夜校。”
胡柒说的无关紧要,云淡风轻,像是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周振邦却一字一句听得认真,半点不敢敷衍。
等胡柒话音一落,当即一拍大腿,满脸赞同:“老话讲活到老学到老,爱学习,求上进,这是个好事!你让他们来找我,报名、审核、手续、叔全包了!”
胡柒浅浅一笑,不攀不求,“不用麻烦周叔特意通融,就是想让您帮忙把把关。看看他们是不是个读书的料,要是符合报名条件就上,资质不够,不达标的,咱们也不强求,浪费名额。”
周振邦眉头一皱,垂眸低头。
眼珠飞快转了两圈,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想了想,点头应下:
“行!没问题!过完年直接让人去教育局找我,报名填表交给我,我亲自帮着审核把关。”
一语点醒梦中人!
目的达成,这一趟没白来。
胡柒不动声色抬眼,看向靠墙站着的柴爹,飞快地去一个眼神。
柴爹瞬间会意,挺直身子上前一步,手从胳膊上放下来,插进裤兜里,笑呵呵接话:
“那可真是麻烦老弟费心了!等过完年,我带人过去找你,到时咱哥俩到国营饭店好好搓一顿,不醉不归!”
周振邦闻言,满心舒坦,亲热地凑过去,拍拍柴爹胳膊,笑得热络又期待:
“那我可等着了!”
说完,转向主位上的长辈,颔首告辞:“老叔,老婶,我就不多坐了,还得回去单位还车。”
“这就走啊?行,路上慢点开。道上滑,注意安全,别开太快。”
柴爷爷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送了两步,站在过堂屋门口,摆了摆手。
关奶奶笑着跟到门边,把手里的瓜子壳丢进桌下的簸箕里,在裤腿上拍了拍,“等俺们回市里,小周到时再来家坐,婶给你炖肉吃。让国栋陪你再喝两盅。”
周振邦伸手挡了挡,笑着说:“不用送,不用送,自己走就行。”
拦着没让他们出屋,一步三回头地往院里走。
最后,只由得柴爹一人送出院子。
周振邦拉开驾驶座的门,回头又说了句:“老哥留步。”
柴爹站在门槛里面,抬手挥了挥,“慢点开啊!”
轿车发动,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车屁股拐过街口的晒谷场,消失在土墙后面。
柴爹又望了一会儿,才关上大门,门闩“咔嗒”一声落进槽里,转身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