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荟渊语速平缓,诉说着一段尘封数百年的家族秘辛:
“早在数百年前,六十五代族长预知此道法理不全、羁绊偏执,日积月累必会滋生大祸,早晚祸及整个符家,断送千年基业。
为此,他耗费整整百年光阴,日夜钻研巫道本源、血脉羁绊与图腾感应之理,耗尽毕生心血,硬生生创出一门独门秘术。”
“此术最核心的妙用,便是屏蔽图腾神对符家血脉的感应锁定,斩断信徒与图腾之间的链接,彻底脱离巫道限制。
而聚仙、聚青、聚云三人,便是这门绝世秘术仅存的受益者。”
一旁静听的姜风闻言,眸光骤然微微一闪,心底生出几分讶异与赞许。
玄天界广袤无垠,各类秘术法门浩如繁星,屏蔽自身血脉气息、隐匿根骨本源,乃至换体换血、篡改命格的禁忌秘术数不胜数。
可绝大多数秘术,只能瞒过修士探查、天地法理、阵法推演,想要彻底隔绝上古巫道图腾神的本源感应,斩断刻入血脉魂魄的共生羁绊,却是极为罕见。
巫道图腾与信徒的关联,根植于血脉魂魄、锁于血脉本源,是最原始、最顽固的羁绊,寻常秘术根本几乎无用。
那位符家先祖仅凭一卷残缺巫道残篇,便能推演创出这般针对性秘术,足以见得天资卓绝、心智绝顶,绝非寻常庸碌之辈。
心念至此,姜风心中疑惑再起,目光落于符荟渊身上,淡然追问出关键症结:
“既然你族有此逆天秘术,可保族人脱离图腾反噬、安然存续,为何偌大一个符家,最终却只活下他们三人?”
面对姜风的问询,符荟渊当即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眼底满是无奈与遗憾,缓缓道出秘术的致命弊端。
“前辈有所不知,这门秘术逆天是真,使用苛刻至极亦是真。”
他微微叹息,字字皆是血泪教训:
“此术有着极为严苛的施展限制,必须在族人刚出生、三魂初生、七魄未稳的刹那瞬间施展,晚一瞬则血脉定型、羁绊固化,再无半分成效。
且术中法理霸道凶险,新生儿神魂稚嫩、肉身孱弱,根本难以承受秘术之力的冲刷洗礼。”
“百年之间,族中无数新生儿接受秘术洗礼,可十之八九都撑不过术法冲刷,神魂崩碎、胎死夭折,连活下来都难如登天。”
“更残酷的是,即便有极少数孩童侥幸扛过秘术、保住性命,十有八九也会被术力损毁根骨、废掉灵根,从此沦为凡俗肉身,终生与仙道无缘,彻底沦为废人。”
这般惨烈代价,让族中人心惶惶、争议不断,久而久之无人再敢让子嗣冒险试术。
“正因成功率极低、代价太过惨烈,此法在族中施行数十年后,便被历代族长封禁封存,再也不敢轻易启用。
祸不单行的是,创出此术的六十五代先祖,晚年意外陨落,未曾留下完善之法,也无人能接续他的推演改良,这门秘术从此彻底定格在残缺状态,再无精进可能。”
符荟渊抬眼望着身前三名后辈,浑浊的眼底终于亮起一丝微弱的欣慰光泽,这是家族覆灭之后,他心中仅存的慰藉。
“聚仙、聚青、聚云,是数百年来,仅有的三个扛过秘术冲刷、保住性命,且留存完整修行资质的族人。”
“万幸有他们三人苟活于世,若是连他们也尽数折损,我符家绵延数千年的血脉传承、世家底蕴,今日便会彻底断绝,落得个干干净净、无人留存的凄惨下场。”
话音落尽,符荟渊猛地抬首,浑浊的双眼死死望向身前的姜风与慧心,眼底残存的微光尽数化作恳求与惶恐。
方才还奄奄一息、几近垂危的身躯,此刻因心绪极致激荡而剧烈颤抖起来,枯槁的皮肉层层抖动,本就飘摇欲熄的命火忽明忽暗,随时都有彻底湮灭的可能。
他自是知晓符家残存的三名后辈,是符家传承唯一的余烬,他纵使身死道消,也绝不能让这最后香火断绝。
“两位真君、菩萨!”符荟渊嗓音陡然拔高,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与哀求,语气极尽卑微,
“我符家数万族人,尽数亡于巫道反噬,是我符家愚钝、执迷不悟,犯下滔天过错,老朽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
老朽残命一条,早已油尽灯枯,任凭二位前辈处置,绝无半分怨言!”
他剧烈咳喘两声,嘴角溢出丝丝暗红血沫,却依旧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苦苦哀求:
“但求二位高人开恩,饶恕聚仙、聚青、聚云三人!他们自小受先祖秘术庇护,从未沾染巫道羁绊,从未参与图腾祭祀!千年符家,仅此三根独苗,求二位前辈留他们性命,留我符家一丝血脉传承!”
看着老者情真意切、血泪哀求,浑身颤抖、呕血求情的模样,一旁的符聚仙三人神色骤恸,连忙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扶住老者摇摇欲坠的身躯。
“族长!您保重身子!”
三人眼眶通红,满心酸涩愧疚,死死搀扶着枯瘦苍老的符荟渊,想要稳住他颤抖不止的身体。
大殿之内一时寂静无声,只剩老者粗重虚弱的喘息声回荡其间,悲凉又恳切。
姜风静静看着眼前一幕,神色平淡无波,眼底不起半分波澜,转头与身侧的慧心对视一眼。
二人眸光轻触,心意互通,皆是看透了老者的执念与惶恐。
片刻后,姜风轻轻轻咳一声,打破殿中沉凝悲凉的氛围,温和的嗓音带着前辈的沉稳,缓缓开口道:
“符族长不必如此激动,且稳住身形,平复气血。”
他目光扫过扶着老者、神色紧绷的三名青年,语气坦荡:
“我二人此番远道而来,初衷只为追查上古图腾神的根源,探查这饲养巫道图腾神的幕后势力。”
“不过符家此番已遭大难,我等自然也不会再继续追究下去。”
听到姜风的话语。
压在符荟渊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极致的惶恐与焦灼缓缓褪去,激荡紊乱的气血也渐渐平复。
他剧烈起伏的胸口缓缓平稳,颤抖不止的枯瘦身躯终于不再摇晃,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眸之中,盛满了释然。
劫后余生,家族最后的血脉得以保全,这已是他残破余生中最好的结局。
稳住心神后,符荟渊立刻抬手,对着身边三名后辈沉声吩咐,语气郑重道:
“还不快速速跪下!叩谢两位真君、菩萨宽宏大量、手下留情!”
“是!”
符聚仙、符聚青、符聚云三人闻言不敢有半分迟疑,心中满是感激与敬畏,齐齐应声。
三人整齐躬身,腰背弯折,双膝顺势弯曲,就要双膝触地、行最重的跪拜大礼,以此答谢两位真君、菩萨饶恕符家最后血脉的滔天恩情。
可就在三人膝盖即将落地的刹那,一缕柔和法力凭空浮现,化作一层无形的气障稳稳托住三人身躯。
这股力量轻柔却不容抗拒,稳稳拖住三人下坠的身形,任凭三人如何发力躬身,都无法再俯身分毫。
“不必如此。”
姜风声音清淡悠然,神色平和淡然,抬手轻轻虚扶,散去周身多余灵力:
“你们三人安稳存续、流传符家血脉,便是最好的结果。”
无形法力缓缓消散,解除了对三人的禁锢,却也让三人彻底断了跪拜的念头。
符聚仙三人直起身形,面面相觑,眼底的敬畏愈发浓重,愈发感念两位的宽厚气度。
一旁的符荟渊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愧疚感激。
符家过往有错,沾染巫道祸乱、沦为他人棋子对菩萨出手,如今能保全最后血脉,已是天大机缘,无以为报之下,他当即咬牙沉声开口,献出家族全部底蕴。
“两位前辈心怀大义、宽厚仁慈,饶恕我符家残嗣,老朽无以为报!”
符荟渊深吸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断绝:
“我符家立族数千年,历代积攒收藏的天材地宝、上古残卷、灵矿至宝、修行底蕴尽数封存于祖地宝库之中。
今日老朽愿将符家数千年所有收藏,全数赠予二位前辈,聊表我符家微薄谢意!”
这番话极尽诚恳,是符家能拿出的全部诚意。
万年世家的积累底蕴何其浑厚,无数珍稀宝物、古道珍藏,足以让寻常修士疯狂,可姜风与慧心听闻之后,皆是神色淡然,无半分动容之意。
姜风随意摆手,神色平静无波,对所谓宝库宝物毫不在意:“寻常身外之物,我二人并无所需。”
他目光微微抬落,越过殿宇层叠,遥遥望向远方地底祖地方向,眼底掠过一抹清亮光泽,缓缓道出自己的所求。
“若符族长执意想要相赠报答,我唯有一物相求。”
符荟渊闻言精神一振,连忙应声:
“真君请讲!只要我符家所有、力所能及,定双手奉上,绝不推辞!”
姜风眸光笃定,缓缓开口:“我只需你祖地之中,图腾神像之下,那根万年琉璃龙血巨木。”
此言一出,在场符家四人皆是齐齐一愣,眼底盛满了错愕与不解。
四人下意识对视一眼,心中满是疑惑。
那株万年琉璃龙血木的确是世间顶尖至宝,不仅年份达到万年,而且其在上方图腾神的影响下已经产生了一丝异变,价值无可估量。
可符家数千年积淀的宝库之中,虽无单件媲美龙血巨木之宝物,可其价值总和却是远远超过龙血巨木的。
他们万万没想到姜风竟舍弃满库珍藏,唯独只求这一株古木。
短暂的错愕过后,符荟渊瞬间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惊疑,当即郑重颔首应下:
“真君放心!此物本就是那图腾神雕像之基座,如今真君所需,我符家自当双手奉上,即刻便让小辈前往祖地取来交给真君,分毫不敢耽搁!”
一旁的慧心静静伫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澄澈明净的眸子微微流转,似是暗自思忖权衡。
片刻后,他缓步上前,打破了殿中短暂的静谧。
“贫僧亦有一事相求,还望施主见谅。”
众人闻声齐齐望去,只见慧心法相端严、佛光浅浅,语气淡然:
“巫道诞生人族修行之路初开之时,算得上是佛道前辈。
此番机缘难得,贫僧有心借阅符家留存的巫道典籍与各类秘术卷宗,想要研读古道法理,触类旁通,印证自身修行之道。”
听闻慧心的请求,符荟渊没有半分犹豫。
相较于姜风所求的万年灵根,这些留存的典籍玉简虽承载家族传承,却算不上无可替代的至宝。
如今巫道反噬、家族覆灭,留着这些典籍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对于符聚仙三人来说更是烫手山芋,不如以此微薄之物了结恩情、成全菩萨机缘,也算是天大的体面。
“菩萨说笑了,些许古道残卷而已,不足挂齿。”
符荟渊淡淡一笑,枯槁的右手随意虚挥而出。嗡的一声轻响,半空灵光流转、玉简翻飞,整整近百卷古朴温润的青玉玉简凭空浮现,错落悬浮于大殿虚空之上,玉简表层纹路斑驳、古字隐约,尽是岁月沉淀的厚重气息。
“此处百卷玉简,囊括我符初代先祖从古秘境寻得的巫道秘典原本,包含最原始、最完整的残缺巫道修行之法。”
符荟渊缓缓抬手,指尖轻点虚空玉简,逐一介绍道,
“其中还有第六十五代先祖耗尽百年心血开创的血脉遮蔽秘术全卷,以及我符家数千年来,历代先祖潜心钻研、推演,对巫道法理的参悟、注解与衍生开发的所有心得记录。”
这些玉简看似朴素无华,却承载着符家数千年的巫道底蕴,是整个符家巫道最为核心的道统传承,价值丝毫不逊于姜风索要的琉璃龙血巨木。
慧心神色郑重,微微合十躬身行礼,以示谢意:“多谢施主见赠。”
语罢,他抬手轻拂袈裟,一道柔和纯净的佛光掠出,凌空一卷,便将这近百卷玉简尽数收拢于袈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