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二,北风卷着碎雪,给巍峨的京师镀上了一层莹白。天还未亮,赵王府的红绸就已顺着朱红大门蜿蜒而下,越过街角,与街巷里百姓家的年节红灯笼交相辉映,将凛冽的冬日衬得暖意融融。
这场婚礼,赵王穆晨阳本想低调操办,可谁曾想,消息一经传出,便如惊雷般炸响了整个京师,乃至震动了大武朝的每一个角落。
毕竟,那是手握生杀大权、统领锦衣卫的赵王,是皇上最信任的胞弟,如今竟要迎娶一位无官无爵的民女为妃,这般惊世骇俗的婚事,如何能不引人瞩目?
辰时刚至,赵王府门前已人山人海。街道两侧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有踮着脚尖眺望的孩童,有低声议论的妇人,还有手持折扇、故作镇定的书生,人人脸上都带着好奇与艳羡。
王府大门前,两列身着银甲的锦衣卫肃然而立,腰佩长刀,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威严,却并未驱赶围观的百姓,只是默默守护着府门的秩序。
门前的空地上,早已摆满了各方送来的贺礼,绫罗绸缎堆成了小山,名贵药材的药香混着糕点的甜香,在寒风中弥漫开来;更有不少奇珍异宝,如玉雕的麒麟、鎏金的屏风、珊瑚摆件等,件件都价值连城,引得百姓们阵阵惊叹。
虽说是“低调”办婚,可皇室的规制半分未少。迎亲的队伍从皇宫方向缓缓而来,打头的是两列持着宫灯的太监,宫灯上绣着“囍”字,在风雪中摇曳生姿。
紧随其后的是身披重甲的羽林卫,马蹄踏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沉稳而庄重;中间一辆鎏金马车,车厢通体红漆,镶嵌着细碎的珍珠与宝石,车帘上绣着鸾凤和鸣的图案,边角缀着流苏,随风飘动,正是新娘叶知渝的花轿。
马车两侧,穆晨阳一身大红喜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平日里冷冽的眉眼间难得染上几分柔和,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紧紧锁着花轿,生怕错过了半点动静。
花轿驶入赵王府,婚礼仪式便正式拉开了帷幕。府内早已布置得喜气洋洋,廊下挂满了红灯笼,庭院里铺着红地毯,就连平日里修剪整齐的松柏上,都系上了红绸带。
正厅之中,宾客满座,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上首的三个座位——皇上穆清和、太后与皇后均亲自到场庆贺。
皇上身着明黄色龙袍,面容威严,端坐于主位,身旁的太后穿着绣着福寿图案的锦袍,慈眉善目,皇后则一身凤袍,温婉端庄,三人的到来,瞬间让整个正厅的气氛变得愈发庄重。
“臣,穆晨阳,谢皇上、太后、皇后驾临。”
穆晨阳牵着盖着红盖头的叶知渝,走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叶知渝身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身姿温婉,在穆晨阳的牵引下,微微屈膝行礼,虽看不清面容,却难掩那份从容淡雅的气质。
皇上抬手,语气带着几分笑意:“皇弟不必多礼,今日是你大喜之日,朕与太后、皇后特意前来,为你和知渝丫头贺喜。”
太后也开口说道:“晨阳,往后要好好待知渝,莫要委屈了她。”
皇后则笑着补充:“妹妹初入王府,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派人入宫告知姐姐。”
穆晨阳与叶知渝齐声应道:“臣(臣妾)遵旨。”
皇室亲至,让在场的宾客们纷纷起身行礼,心中更是暗自惊叹——谁也没想到,皇上竟会如此看重这场婚事,连太后与皇后都亲自到场,可见叶知渝在皇室心中的分量,绝非寻常民女可比。
京师内的权贵勋戚、文武大臣,几乎悉数到场,文官们身着朝服,举止儒雅,武将们则身披常服,英气逼人,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贺喜的话语,气氛热烈而隆重。
可这份热烈,终究带着几分微妙的隔阂。
皇上穆清和本就政务繁忙,能抽出时间参加婚礼已是难得,寒暄片刻后,便对着穆晨阳说道:“皇弟,朕还有诸多政务要处理,便不多留了,你好生款待宾客。”
穆晨阳心中清楚,皇上日理万机,能亲自到场已是莫大的恩典,当即躬身相送:“臣恭送皇上、太后、皇后。”
太后与皇后也起身,对着叶知渝叮嘱了几句,便随着皇上一同离去。
皇室仪仗缓缓驶出赵王府,百姓们纷纷跪拜送行,待仪仗远去,府内的气氛才稍稍放松下来。
穆晨阳转身,脸上重新露出笑意,对着满厅宾客拱手说道:“诸位大人、亲友,今日承蒙各位赏脸,前来参加本王与内子的婚礼,本王备了薄酒,还望各位开怀畅饮,尽兴而归。”
话音刚落,下人便纷纷上菜,美酒佳肴源源不断地端上桌,正厅之中,欢声笑语渐渐多了起来。
可细心之人不难发现,文官集团的人与穆晨阳统领的锦衣卫官员,始终泾渭分明,各自聚在不同的角落,互不往来。
文官集团素来与锦衣卫不和——文官们嫌锦衣卫手段狠辣,行事张扬,不循章法;锦衣卫则看不惯文官们迂腐刻板,只会纸上谈兵,互相看不上眼,平日里便针锋相对,今日虽碍于婚礼的场合,没有当场发作,可那份疏离与戒备,却显而易见。
文官们围坐在一起,举杯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敷衍,有人低声说道:“赵王此举,未免太过荒唐,竟娶了一位民女为妃,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皇室无规?”
还有人接话:“便是如此,更何况,锦衣卫这些年气焰嚣张,欺压百官,今日咱们前来贺喜,不过是给皇上几分薄面罢了。”
这些话语虽轻,却还是隐隐传入了锦衣卫官员的耳中,有人顿时面露不悦,握紧了手中的酒杯,却被身边的人拉住,示意他莫要冲动——今日是王爷大喜之日,万万不可闹事。
穆晨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却毫不在意。
他素来知晓文官与锦衣卫的矛盾,也懒得去调和,今日是他的大喜之日,只要叶知渝安好,其他的事情,都无关紧要。
他穿梭在宾客之间,与众人举杯同饮,应对得体,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知道,自己树敌众多,这场婚礼,未必能安稳落幕。
不多时,文官集团的人便相继起身告辞。为首的宰相郑伯清对着穆晨阳拱手说道:“赵王殿下,今日大喜,我等不便久留,先行告辞,祝殿下与王妃百年好合。”
语气客套,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穆晨阳心中了然,脸上依旧笑意盈盈:“多谢大人贺喜,本王就不留各位了,一路慢走。”
他亲自将文官们送到府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淡了几分。
可就在文官们悉数离场之际,却有一个人留了下来——御史台左都御史,冯西莫老大人,也是叶知渝的义父。
冯西莫身着一身深色朝服,须发皆白,面容严肃,自始至终,脸上都没有半分喜色,反而透着几分沉郁。
他端坐在座位上,手中握着酒杯,却迟迟没有举杯,眼神落在地面上,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熟知冯西莫的人都知道,这位老大人性格耿直,刚正不阿,对于叶知渝嫁给穆晨阳这件事,他打心底里不满。
在他看来,穆晨阳手握重权,性格冷冽,身边危机四伏,叶知渝嫁给她,未必能得到幸福;更何况,皇室规矩森严,叶知渝出身民女,入宫(王府)之后,难免会受委屈。
可他也清楚,这门婚事是皇上指婚,木已成舟,更何况,今日是义女大喜的日子,他这个当义父的,无论如何,都要送她一程,亲眼看着她嫁入王府,才能稍稍放心。
穆晨阳早已注意到了冯西莫,待送走最后一批文官,便笑着走上前,在他身边坐下,拿起酒壶,为冯西莫斟满酒杯,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戏谑:“西莫大人,今日能亲自到场祝贺,本王实在是三生有幸。大人的到来,真是让我的赵王府蓬荜生辉啊。”
冯西莫抬起头,看了穆晨阳一眼,脸色臭得像吃了一只苍蝇,眉头紧紧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语气冰冷:“殿下不必多礼,老夫今日前来,不过是送小女一程,并非真心贺喜。”
他的话语毫不客气,丝毫没有给穆晨阳留面子。若是在平日里,以冯西莫的耿直性子,恐怕早就拍着桌子走人了,哪里还会坐在这里忍受这份“委屈”。
穆晨阳却并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加开心,眼底闪过几分狡黠:“大人心中有不满,本王知晓。但今日是我与知渝大喜之日,还望大人暂且放下成见,开怀畅饮几杯。”
穆晨阳知道,冯西莫对叶知渝的疼爱,丝毫不亚于亲生父女,这份不满,不过是担心叶知渝受委屈罢了。
正说着,贺季平快步走了过来。贺季平是锦衣卫副指挥使,也是穆晨阳最信任的人之一,今日负责打理王府的酒宴事宜。
他看到穆晨阳与冯西莫坐在一起,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殿下,西莫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