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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城的城墙很厚,核心是数丈厚的版筑夯土,迎敌面全用青砖包砌,砖缝灌了糯米汁调的石灰浆,干硬如石,硬得能崩断刀口。

但此刻,站在城楼正中央的张孝纯觉得脚下的城墙在晃。

那不是地震,是下面几十台柴油发动机怠速时的共振,顺着墙体爬上来,震得他牙根发酸。

张孝纯双手死死扣着满是风化痕迹的垛口,指甲盖里渗进了灰土,他探出半个身子,官袍的下摆被寒风扯得猎猎作响。

“李锐!”

这一声怒吼,张孝纯几乎是把肺里的气都挤了出来,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兵围太原,炮指州府,你还敢说你是抗金义师?”

“这分明是造反!是谋逆!是要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声音被风吹散,显得有些单薄,但造反两个字还是像惊雷一样砸在两军阵前。

城头上的气氛瞬间绷到了极致。

数百名宋军弓弩手半跪在女墙后,神臂弩早已上弦,箭头幽幽泛着冷光。

一名年轻的弩手吞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扣在悬刀上,因为过度紧张和寒冷,指尖在微微颤抖,那根紧绷的弓弦随之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

只要手指一松,这就是战争。

城下,一片死寂。

面对头顶密密麻麻的箭矢和张孝纯的唾骂,他脸上的表情很淡,像是在看一场并不精彩的折子戏。

“造反?”

李锐轻笑了一声,转头看向从车舱里探出半个脑袋的通讯兵。

“把那玩意儿给我。”

通讯兵连忙递上来一个黑色的手持麦克风,连着一根粗长的卷线,一直延伸进车内那台改装过的大功率扩音设备里。

李锐接过来,手指在音量旋钮上拧了两圈,直接推到了底。

“滋——!!!”

一阵尖锐刺耳的电流啸叫声瞬间撕裂了空气。

这声音既不像金铁交鸣,也不像人喊马嘶,它是纯粹的工业噪音,带着一种要把耳膜刺穿的穿透力。

“啊!”

城头上的守军猝不及防,不少人本能地丢掉兵器去捂耳朵,更有甚者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以为是妖术发动了。

就连张孝纯也被这怪声震得身子一晃,差点从垛口上栽下去。

啸叫声戛然而止。

李锐拍了拍麦克风,发出“砰砰”两声闷响,这声音经过数倍放大,如同巨人在敲击战鼓,每一下都砸在众人的心口上。

“张知府,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李锐的声音响彻在太原城上空。

经过扩音器的电流修饰,他的嗓音变得低沉、浑厚,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威严,仿佛是从云端垂下的神谕,无死角地覆盖了方圆数里。

“谁告诉你我是来造反的?”

李锐从坦克顶盖上站了起来,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麦克风,仰头看着城楼。

“我是带弟兄们来讨俸的。”

那两个字咬得很重。

讨俸。

这两个字顺着寒风钻进了城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原本躲在门板后面瑟瑟发抖的百姓们愣住了。

不是来屠城的?

不是来抢粮抢女人的?

是来…… 要月俸的?

原本弥漫在城内的那种对于“反贼破城”的极度恐慌,瞬间就泄了大半。

神机营只是想要找官家讨要俸禄,那应该就不会伤及无辜,不会影响到他们这个平民百姓了吧。

李锐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公文。

“神机营自燕云起兵,大小数十战,阵斩金兵过万,把完颜吴乞买都赶回了老林子吃雪。”

“我们流血拼命的时候,朝廷在做什么?”

李锐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头那些面面相觑的士兵。

“在我们拼死血战的时候,官家居然不声不响就断了我们的粮食,他甚至没给战死的弟兄发过一文钱抚恤。”

“不仅如此,还派了个钦差带着圣旨来夺权,想要把我们这帮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饿死在关外。”

李锐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寒的悲凉。

“张大人,王将军,你们也是带兵的人。”

“我想问问,这天下哪有让士兵饿着肚子去拼命的道理?”

“我李锐今天带弟兄们南下,不为别的,就是想去汴梁找官家问个清楚,讨个公道!”

“这路,你们是让,还是不让?”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没有豪言壮语,全是柴米油盐的大实话。

城头上的士兵们开始骚动。

他们也是大头兵,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军饷被层层盘剥到手只能买几个烧饼的苦哈哈。

李锐的话,每一个字都戳在他们的心窝子上。

“是啊……咱们的饷银也拖了俩月了……”

“神机营打了胜仗还不给饭吃?这也太黑了。”

几个弩手的手指松开了悬刀,原本指向坦克的箭头也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这种“感同身受”的情绪比任何劝降书都管用。

张孝纯气得浑身发抖。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讲究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哪里听过这种李锐这样当面直言官家不是的言论。

明明是拥兵自重、威胁君父,到了这厮嘴里,竟然成了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找婆家讨债?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

张孝纯指着城下,手指颤抖得像是得了风疾,“朝廷自有法度,岂容你这武夫在此强词夺理!你这是裹挟民意,是……”

“够了!”

一声暴喝打断了张孝纯的引经据典。

一直沉默的副总管王禀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锵!”

剑锋在寒风中发出一声脆响。

王禀大步走到垛口前,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锐,没有半点动摇。

他是纯粹的军人,不听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只看事实。

事实就是,李锐带着重兵想要逼开城门,这就是造反,这就是死罪。

“李锐!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王禀的声音虽然没有扩音器加持,但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沙场老将的杀伐气。

“不管你有多少借口,兵围州府、剑指君王,就是乱臣贼子!”

“想过太原?除非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王禀猛地挥剑,剑尖直指李锐那辆指挥车。

“床子弩!”

“在!”

身后几名亲兵齐声怒吼。

“调转方向!瞄准那辆铁车!”

“吱嘎——吱嘎——”

沉重的绞盘声再次响起。

三张巨大的三弓床弩在绞盘的带动下缓缓转向。

这种大宋守城的终极杀器,射程可达千步,用的不是普通的箭,而是如长矛一般的粗大凿子箭,哪怕是坦克的装甲,挨上一发也得掉层皮。

粗大的箭镞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锁定了李锐的眉心。

场面顿时陷入死寂。

刚才稍微缓和的局势,被王禀这一剑重新斩断。

李锐脸上的那种慵懒和漫不经心,在这一刻消失了。

他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麦克风。

再抬起头时,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任何温度,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冰冷。

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

他把麦克风举到嘴边,嘴角微微上扬,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笑意。

“看来王大人是不想跟我讲道理了?”

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里都渗着血腥气。

“既然文的不行。”

李锐抬起右手,对着身后的坦克集群打了个手势。

“那就换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