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罩大昌市整整六个小时的青黑色与朦胧光影鬼蜮,在某一刻同时消散。
没有任何预兆。
就像有人一把扯掉了蒙在整座城市上的幕布。
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街道,楼宇,广告牌,红绿灯……
一切恢复原样,鲜艳得刺眼。
大昌市外。
临时指挥帐篷里。
盯着卫星屏幕的赵建国霍然起身。
椅子翻倒在地上都没察觉。
他死死盯着屏幕,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
“大昌市的鬼蜮——散了!”
王小明猛地凑过来。
眼镜片上映出屏幕的光。
画面上的大昌市上空干干净净。
两个鬼蜮对抗造成的时空扭曲、虚实交错的景象,全部消失了。
只剩一座普通的城市。
安静地躺在午后的阳光下。
“结束了。”
王小明摘下眼镜擦了擦,手指微微发抖。
“谁赢了?”卫景问。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杨间第一个动了。
额头上的鬼眼瞬间睁开。
猩红的鬼蜮再次展开,直朝大昌市而去。
这次没有任何阻碍。
他的鬼眼鬼蜮长驱直入,像一盆猩红的水泼进大昌市的街道。
“进得去了。”他说完这三个字,人已经冲了出去。
赵建国想拦,被王小明抬手挡住:
“让他去。我们也去。”
几人快步跟上。
街道边缘,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
翻倒的车辆横在十字路口中央。
车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
路边的店铺玻璃碎了一地,卷帘门被什么东西从外向内砸出一个人形的凹坑。
路灯杆上挂着一条不知道是谁的围巾,孤零零地在风里晃。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味。
不是血腥味,也不完全是尸体腐败的气味。
而是一种阴冷的、让人本能感到不适的气息。
像是在太平间里站了太久,衣服上沾染的那种味道。
赵建国捂着鼻子,面色凝重。
鬼蜮笼罩时大昌市与外界完全失联。
卫星电话打不通,信号彻底断绝。
现在鬼蜮散了,但街上还是空的。
人呢?
活着的人在哪里?
死了的人又在哪里?
杨间没管这些。
他直接朝观江小区的方向狂奔。
卫景跟在王小明身后,催动着鬼皮的力量,警惕地盯着每一道阴影。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种规模的灵异现场。
整个城市被吞没。
仿若梦境。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于“S级灵异事件”的了解,太过苍白了。
只有脚踩在这条空荡荡的街道上,才能真正理解那几个字的重量。
“太安静了。”卫景眯起眼睛。
确实太安静了。
一座几十万人口的城市,即使所有人躲在家里,也不该这么安静。
没有鸣笛声,没有广播声,没有孩子的哭声。
甚至连鸟叫都没有。
这时。
城市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喊。
那声音来得突然,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死寂。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
有人在喊亲人的名字。
像是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磁带突然恢复播放。
所有的声音在同一刻涌了出来。
大昌市醒了。
居民楼里,一扇又一扇的窗户被推开。
有人探出头来,茫然地看着外面的街道。
有人抱着孩子冲出楼道,站在马路边不知所措。
有人瘫坐在自家门前,捂着脸大哭。
杨间来到张伟家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那扇熟悉的防盗门从里面被推开。
张伟站在门后,脸白得像纸,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
他看见杨间冲过来,菜刀哐当掉在地上。
“腿哥!卧槽腿哥你终于回来了!”
张伟一把抱住杨间,往他身上抹眼泪鼻涕。
“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我要死了。
腿哥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什么玩意?
黑不溜秋的。
我一开门就感觉有人在盯着我。
我就赶紧把门锁了。
然后躲在屋里整整六个多小时。
我感觉比一辈子还长……”
“行了行了。”杨间推开他。
一巴掌拍在张伟后脑勺上。
“菜刀砍鬼,你是不是脑子有坑?”
“那我有什么办法?腿哥你又不在,嘤嘤嘤……”
话还没说完,隔壁楼传来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声。
杨间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的二楼窗户开着。
有个女人探出半边身子,朝楼下喊着一个名字。
张伟缩了缩脖子:
“那家男的……好像没了。”
杨间沉默了一瞬。
大昌市其他地方,类似的场景正在同时上演。
中心商业街上,原本闭门不出的店主们陆续打开卷帘门,互相张望着。
有人发现自己的店铺被砸了,骂骂咧咧。
有人看见隔壁老邻居躺在自家店里一动不动。
整个人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
十字路口那里,一辆十几米长的公交车横在路中间。
车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更远一些的居民区,有人发现一楼防盗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撕开。
里面的住户全部没了声息。
恐慌,悲伤,茫然,像三条河同时流过这座刚刚被释放的城市。
赵建国边走边打电话,把情况汇报给曹延华。
王小明沉默地走着。
卫景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面皮紧绷,脸色难看得像他自己才是那只鬼。
大昌市边缘,一处老旧居民楼下。
李军终于站起来了。
他身上的鬼火恢复了一些,勉强在体表撑开一层薄薄的绿色光芒。
他看着四周逐渐恢复正常的世界,花了好几秒才确认鬼蜮真的散了。
这时。
空旷的街道上,一个萧瑟的身影蹒跚走来。
“赵,赵开明,你竟然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