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伤员被率先送入门内，随后着是孩子、老人和负责陪同的家属。
每当有陌生人从身边经过，张莉的肩膀都会下意识缩一下，却没有离开。
相比从前，此刻的她已经勇敢了太多。
走廊尽头，越来越多人穿过白色木门回到国内。
水电站里的幸存者终于开始减少。
看着这一幕，基准嘴角微微勾起，又被他很快压了下去。
重新接过广播。
“所有还能喘气的，立刻到控制中心排队。不准插队，不准掉队。重复一遍，不准插队，不准掉队！不听话的直接给我扔到最后面重新排！”
多国语言同步在厂房上空回荡。
见骚乱的人群开始自发排队，基准满意地点头，目光扫过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的人。
后续出来的人几乎个个带伤，甚至很多都是被人背出来的。
他们的情况是能逃的早就继续逃了，实在伤得太重逃不了，才选择留在水电站最后一搏。
见此一幕，基准二话不说，再次发动能力。
“从现在开始，所有还活着的人，以我为准。”
无形力量沿水电站迅速扩散。
这一次覆盖的不止面前的这些人。
控制中心、宿舍、厂房和地下机房，所有尚未断气的人同时睁开了眼睛，感觉力气回到了体内。
伤势没有消失，基准只是将自己仍旧活着的状态，变成了所有人的共同标准。
只要他没有倒下，这些人便不会在抵达张莉的空间以前死亡。
能力覆盖范围迅速扩大，数千种截然不同的身体状态同时涌入基准意识。
枪伤、骨折、失血、饥饿，还有鬼气侵蚀带来的痛苦，全都在与他当前的认知发生冲突。
基准眼前一阵发黑，身体却仍旧站得笔直。
短发女看出不对，急得冲过来：“队长！超载了！缩小范围，让轻伤的自己走！”
“我说了所有人，你听不懂？”
“可是——”
“在最后一个人滚进门之前，这领域，绝不能撤。”
基准没有给她继续劝说的机会，转身看向水库方向。
水库的水位正在疯涨。
先前被他重创的鬼物已经放弃了遍布厂区的眼睛，将意识全部收缩进地下管道。
如今大量血肉正沿着排水系统涌入水库，与外面赶来的鬼物互相吞噬。
最先靠近水电站的是一只用上百具尸体拼成的巨大怪物。
结果它才刚靠岸，准备冲进水电站大杀四方，水库内突然伸出大量手臂，将其死死缠住，瞬间拖入水底！
几秒钟的扑腾后，几百具尸体被拆成了零件，填进了水底那只怪物身体里。
顺着河道赶来的鬼越来越多。
能跑到这儿的，早就不知道吞了多少同类。
融入水流、控制尸体、音波、感知、催眠……无数种本该存在于鬼巢中的能力，此刻都被这些鬼背负在身上。
可无论它们拥有怎样的能力，进入水库以后都只有一个结果。
吞噬其他鬼物，或者被更强的存在吞噬！
此时，水面翻滚，一具覆盖半座水库的身体，缓缓从水中站了起来！
半座水电站的钢筋和机械都被它生生拔出，沿着地下管道汇进水库，扭曲后拼成了巨大的骨架。
无数死者在骨架上纠缠，化作一层层血肉！
手臂叠着手臂，头颅叠头颅，密密麻麻，看过去就让人头皮发麻。
它正在主动舍弃扎根地下的部分，遍布厂区的血肉也全部向水库回收。
它要将整座水电站转化成适合移动的身体，在猎物逃走以前毁掉控制中心！
顾家军官望着水面不断升高的身影，神情变得极其凝重：“鬼气浓度已经超过先前所有记录。按照理事会的标准，它至少达到五阶巅峰，而且还在继续增长。”
水库中的怪物仍在吞噬。
如果再给它一段时间，跨入六阶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更可怕的是，这还只是主鬼潮分出的一小部分。
邻国境内已经吞噬数十座城市的鬼潮里，究竟诞生了多少更加恐怖的东西，谁也无法判断。
基准盯着它看了许久，脸上的狂傲第一次收敛了几分。
他不是武者，超能力也没有清晰境界。
玄镜司曾经给他做过一次威胁评估，最后得出的结论十分古怪。
如果是近身偷袭，一名经验丰富的四阶武者完全可能在他建立认知以前将其杀死。
但只要给他足够时间确认自身与环境，即便五阶巅峰武者也很难让他后退半步。
遇到特别适合能力发挥的目标，甚至六阶高手都会感到棘手。
可如果自身认知动摇，他的力量又会迅速跌落，连普通枪械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眼前这只鬼恰好是最麻烦的类型。
身体庞大，意识分散，还能通过不断吞噬改变自身。
基准每建立一次认知，它都会主动舍弃对应部分，重新进化出其他形态。
想彻底杀死它，很难。
不过，今天的任务本来也不是弄死它。
只要张莉的门还开着，身后就永远是安全区。
“所有阳火炉向控制中心收缩，先保证撤离通道。”
“顾家的人负责把幸存者带过来，第五行动队守住张莉的房间。那东西……交给我！”
顾家军官急了：“它马上破六阶了！你一个人上去就是送死！”
“我挡不住，难道你行？”
这句话实在有些气人。
顾家军官脸色一黑，却找不到反驳理由。
自己一个五阶后期，和对方第一阶段最多半斤八两，可现在这家伙吞噬了不知道多少高阶鬼物，身上背着十几个鬼巢，且体积庞大，极难用寻常武者等级来判断。
就算自己出手，估计也撑不了几个回合。
基准不再嘲讽，转身走向水库。
没走两步，又回头指着短发女：“你们守在这里，张莉那扇门关上之前，谁也别来找我。”
短发女急了：“队长，首领死命令，第五队绝不能分散！”
“我是队长他是队长？！”
短发女被吼得一缩脖子，眼圈都红了：“您是。”
“那就听我的！”
基准走出阳火覆盖范围，独自来到水库前方。
他不会飞，也没有武者那么健硕的肉体。
在水库中央那几百米高的尸山血海面前，渺小得连个标点符号都不算。
水库鬼低下头。
胸口几万张死人的脸同时张嘴。
没有空气传播的过程，无数恶毒的诅咒却直接穿透脑骨，冲进基准的意识里。
“你会死。”
“他们都会死。”
“你也会死！”
“你救不了任何人！”
“……”
声音不是针对他，而是来自被这只鬼物吞噬的无数魂体，老人、孩子、政客、士兵，甚至是武者、灵元觉醒者……
不同记忆同时涌来，试图让基准看见自己失败后的结果。
控制中心被踩碎，张莉被血肉淹没，老五队全军覆没……无数个绝望的画面被强行塞进基准的脑子里。
基准站在原地看几秒，突然冷笑出声。
“编得挺有想象力。”
水库鬼身上无数张脸上的表情同时凝固。
“可惜，你犯了一个最愚蠢的错误。”
基准抬手，大拇指嚣张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脸上全是嘲弄：“我的人，怎么可能死在我前面？”
咔嚓！
幻境瞬间破碎！
水库鬼暴怒！几百米长的巨臂抡圆了，裹挟着几十万吨的黑水和烂肉，从半空狠狠砸来。
阴影覆盖了小半座厂区，掌风还没落地，水泥地面就已经开始大片崩裂。
基准连睫毛都没抖一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站在这，这就是整个世界的原点。
轰——！！！
巨掌轰然砸落，拍平了一切！
电站疯狂地震，水库决堤，附近的几栋厂房像纸糊的一样接连坍塌。
对于水电站内的人来说，这与世界末日没有任何区别。
可基准的位置，分毫不差。
拍在基准头顶的巨掌反倒因为承受不了规则反馈，尸体瞬间挤爆成一摊烂泥，无数残魂被自己的怪力震得魂飞魄散。
基准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掌心烂肉，冷笑出声。
“打人的时候你知道这是你的手，现在手疼了，又想不认了？”
视线一扫，一具被夹在烂肉里的干瘪腐尸映入眼中。
脊柱早就断了，骨头脆得连它自己的腐肉都撑不起来，皮肉嵌在手臂里，随着动作一甩一甩。
看上去还有点可怜。
“既然大家都是一个整体，那总得有个统一的验收标准吧。”
基准伸出手指，遥遥指向腐尸，嘴角越咧越大：“现在，老子宣布——这条胳膊能承受多少重量，以它为准！”
嗡——！
规则轰然降临！
下一秒，水鬼内部规则骤然异变！
体内钢筋、骨骼、肌肉……所有用来支撑体重的东西，它们的承重上限都被基准一刀切！强行拉低到了与腐尸同一水平！
几万吨重的巨臂，能靠一根脆弱的烂骨头支撑？
巨掌甚至都没来得及重新抬起，作为基准的腐尸就已经被压碎了，一同碎裂的还有水库鬼全身骨骼！
水库鬼还没来得及发动第二次攻击，整个身体便已经轰然砸入水库之中，重新化作一摊烂肉！
基准站在漫天飞溅的尸块和黑雨中，仰天狂笑！
“看见没？废物！你身上最烂的那一块，才是我定的规矩。”
水库鬼不断嘶吼！已经诞生些许灵智的它，已经憋屈得快爆炸了！
一路走来，杀掉的、吃掉的、碾碎的人和鬼何止十万？可什么时候打得这么憋屈过？
它怕了！
鬼气汇聚成的手臂疯狂撕扯着自己的身体，想要将体内烂掉的骨头扯出来扔掉。
可基准的嘴比它快。
蹲下身捡起一摊烂泥：“现在，你的全身血肉，以它为准！”
轰——！
刚刚撑起身的水库鬼再次砸入水中！汇聚起来的身体正在与河水融为一体，再被水流冲走。
后方的顾家武者看得手脚冰凉。
这特么是战斗？
这根本就是单方面的规则霸凌！是超能力者在把物理法则踩在脚底下随意践踏！是降维打击！
难怪理事会对管理局如此忌惮，这种能力……谁对上不麻爪啊？
水库鬼毕竟是吃了好几个镇子的怪物，在倒塌的最后一秒，竟然找出了破解死局的办法。
既然统一标准会被暴打，那就碎给你看！
数千道魂体突然反水，在躯干上疯狂互相撕咬！庞大的身体还没落地，就在半空中硬生生炸裂解体，分裂成了几只截然不同的小一号怪物！
一只纯靠钢筋和白骨绞成的细长骨怪最先杀出，浑身长满倒刺的骨刃，速度极快！率先扑向基准，企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剩下几万残魂融进水库，将还能用的血肉分成了三只怪物！
一只全身上下长满巨嘴，一只拖着不对称的巨臂，最后一只，身上密密麻麻全是耳朵。
意识打散，结构各异。
基准就算想再抓短板，也没法一键全选了。
没等他锁定目标，那只钢铁骨头怪已经贴着水面杀到了脸前！快得连顾家五阶武者都只能看见一道灰白色的残影。
甚至这家伙还把至少两个鬼巢覆盖在了身上，企图用鬼巢内部自带的伪规则来抵消基准法则的效果。
这样做，确实起到了一些效果。
基准刚偏过头，一截骨刃已经贯穿了他的左肩。
巨大的冲力带着他整个人拔地而起，轰然撞穿了后方的两栋厂房！
水库边顿时腾起漫天烟尘！
“队长——！”
远处的短发女看见这一幕，眼泪直接飙了出来，要不是基准在先前用能力给他们下达任务——守护张莉。
此刻的她就已经冲过来拼命了。
“叫魂呢？老子还没死。”
基准沙哑的声音伴着电流声传出。
废墟里，钢铁骨头怪意识到不妙，刚想抽身，基准已经抬起右手，一把抓住了插在自己肩膀上的骨刃。
“这一下，够劲儿！”
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伤口，又看向怪物那具经过数次压缩，硬度远超钢铁的骨架，咧嘴一笑：“力量、速度、硬度都不错……借我用用！”
下一秒，基准强行把自己的右臂骨骼硬度，校准到了与钢铁骨头怪相同级别，顺带把下一拳的爆发力，拉到了刚才怪物撞击他的吨位。
两个远超人类肉身极限的数据强加在身上，基准的右臂瞬间崩裂！血水顺着指尖狂飙。
基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抡起右臂，冲着眼前的骨刃就是一记重拳。
轰——！！！
整片厂区差点被这一拳掀翻！
钢铁骨头怪从头到尾直接被轰爆！比钢板还硬的骨架炸成了漫天碎片，越过水库，钉进了对面的山体中。
巨大的反震力当场报废了基准的右臂。
但他看都不多看一眼，果断把完好的左臂设为参照，强行让右臂进行同步校准。
骨骼迅速归位，血肉也重新闭合。
当然，这都是饮鸩止渴。
伤根本没好，只是被他用规则强行存档了，等打完收工，这些要命的伤痛还得全数还回来。
“还剩三个。”
基准跨出废墟，随手拍掉肩上的灰，因为失血而惨白的脸上，此刻满是亢奋！
“哈哈哈哈！别浪费时间了，一起上吧”
话音未落！水库里潜伏的黑色魂体直接掀起了海啸。
碎石、车辆、遍地残骸，甚至还夹杂着几百只没来得及吞噬小鬼，转眼筑起一道近百米高的水墙，泰山压顶般砸来！
多耳怪物同时爆发尖啸！几万个人临死前的惨叫，顺着声波化作精神毒刺，直接扎进基准的脑仁。
幻象再次袭来。
控制中心的大门被炸碎……张莉的空间被血海倒灌……第五队被撕成碎片……
最要命的是，基准现在身上还挂着水电站里剩下两千多个活人的生命线。
一旦幻象让他对当下的判断产生哪怕一秒的动摇，覆盖在所有人身上的存活标准，瞬间就会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