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钧澜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芝麻的耳朵。小狗在睡梦中抖了抖。
“陈晋高兴疯了,他说等芝麻好了,要带他去海边,小雅一直想看海。可就在实验最关键的时候……”
蔺钧澜的声音冷下去,“宋承稷带着所有研究数据、剩余血清样本,还有刚研制成功的病毒阻隔剂,消失了。”
“阻隔剂?”
“一种预防性药剂,注射后能在短期内免疫低阶畸变病毒感染。”
蔺钧澜扯了扯嘴角,笑容冰冷,“很珍贵,对吗?但陈晋要的不是预防,是治疗,是净化他孩子体内已经存在的病毒。宋承稷从一开始就转换了研究方向,他用陈晋和芝麻的数据,做出了能救更多人的药,然后带着药跑了。”
泠玉感到一阵寒意:“为什么?”
“谁知道?”
蔺钧澜收回手,“也许他觉得治疗一个畸变体是浪费资源,救更多未感染的人才有价值。也许他害怕彻底净化病毒的技术会被滥用。也许……”
“他只是个懦夫,不敢面对可能失败的实验,所以带着阶段性成果逃了,好向新主子邀功。”
“新主子?”
“我们怀疑他投靠了渭城基地。”
锦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两盘菜,
“一个中北新建的势力,据说首领是个疯子,但资源雄厚,专门搜罗各种科研人才。”
他把菜放在桌上。
简单的炒青菜,番茄炒蛋,还有一小盆米饭。青菜油亮,番茄红艳,鸡蛋金黄,在末世里简直奢侈。
“为什么不等宋教授自己把药研究完?”
泠玉不解。若是为了救人,何必急于一时?
“之前那瓶阻断剂,里面凝聚了多少异能者的力量与心血。他做不出第二瓶了。”
蔺钧澜已推开屋门,声音从里面传来,低沉而肃杀:“芝麻等不了。不管这次成不成,事后——”
“宋承稷都必须死。”
“先吃饭。”锦鄯拉开椅子,“边吃边说。”
三人围桌坐下。芝麻被食物的香味唤醒,蹲在泠玉脚边,眼巴巴看着。锦鄯夹了块鸡蛋给它,它立刻小口小口吃起来,吃相秀气。
泠玉尝了口青菜,清脆甘甜,是新鲜蔬菜的味道。
“好吃吗?”锦鄯问,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嗯。”
蔺钧澜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往她碗里夹了块鸡蛋。
饭吃到一半,蔺钧澜继续刚才的话题。
“宋承稷逃跑后,陈晋崩溃了。他砸了实验室,打伤两个研究员,然后冲进c区废墟。那里是畸变体最密集的地方。我们找到他的枪和作战服,上面全是血,人……没找到。”
餐桌陷入沉默。只有芝麻舔盘子的细微声响。
“芝麻的畸变开始加速。”
锦鄯接话,声音很轻,“没有血清维持,它一天比一天虚弱,外形也越来越不稳定。我们试过用其他异能者的血,但都没用,只有宋承稷那种特制的混合血清才有效。直到……”
他看向泠玉。
泠玉放下筷子:“所以你想用我的血救芝麻?”
“我想请你试一试。”
蔺钧澜直视她的眼睛,“只需要几滴,混合营养液喂给它。如果有效,哪怕只是延缓恶化或者研究其他方案。如果无效……”
他伸手摸了摸芝麻的脑袋。小狗蹭他的掌心,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如果无效,我会给它一个痛快的结局。”
泠玉看着芝麻。小狗似乎感觉到什么,仰头看她,黑亮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脸。它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温暖,湿润,完全不像一个“畸变体”。
“为什么是我?”
她轻声问,“基地里还有其他异能者,也许……”
窗外,湛蓝色的天光渐渐转为橙黄,傍晚了。妇女们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远远传来,炊烟升起,混着饭菜香。
这个基地虽然小,虽然弱,却有某种顽强的气息。
她想起陆则安、顾晏他们。可那种庇护是有限的,他保护她,是因为她需要血,而他能提供血。
一旦她失控,一旦她成为负担呢?
而这里……蔺钧澜和锦鄯要她救芝麻,不是因为她有用,甚至承诺无论结果如何都会保护她。
哪一种更真实?
泠玉抱起芝麻,小狗温顺地窝在她怀里。她能感觉到它微弱的心跳,一下,两下,像即将熄灭的火星。
“需要多少血?”她问。
蔺钧澜眼神一凝:“你确定?”
“可以先试试。”
泠玉说,“如果我的身体承受不了,我会立刻停止。但在这之前……我想试试。”
锦鄯起身,从书房取出一个小医疗箱。里面有消毒棉、采血针、几个小玻璃瓶,还有一支淡蓝色的营养液。
“第一次,只要一滴。”
蔺钧澜接过采血针,“滴在营养液里,稀释后喂给它。我们观察24小时,如果没有不良反应,再考虑第二次。”
泠玉伸出手指。
采血针很细,刺破指尖时只有轻微的刺痛。鲜红的血珠冒出来,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蔺钧澜用玻璃瓶接住,一滴,刚好。
他把血滴注入营养液,摇晃均匀。液体从淡蓝变成极浅的粉红色。
而锦鄯轻柔地将泠玉的伤口用创可贴贴好。
芝麻似乎闻到了什么,从泠玉怀里抬起头,盯着那瓶液体,小鼻子一抽一抽。
“来。”
锦鄯抱起它,用滴管吸取混合液,小心地喂进它嘴里。
芝麻起初抗拒,但很快开始吞咽,一滴不剩。喝完后,它舔舔嘴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蜷回泠玉怀里,很快睡着了。
三人屏息观察。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过去,芝麻呼吸平稳,体温正常,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暂时安全。”
泠玉也放松下来。她低头看着熟睡的芝麻,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柔软。
这个小小的生命,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命运,却依然会撒娇,会摇尾巴,会信赖地窝在人类怀里。
“如果没有效,”她轻声说,“你们真的要去找宋承稷?”
“必须找。”蔺钧澜眼神冷下来,“他欠陈晋一个交代,欠芝麻一个未来,也欠所有信任他的异能者一个解释。”
“那宋心园……”
“她是她,她父亲是她父亲。”锦鄯说,“我们不会迁怒,但她父亲做的事,必须有人承担后果。”
锦鄯起身收拾碗筷:“今晚你睡卧室,我和蔺队轮流守夜观察芝麻。浴室有热水,柜子里有干净毛巾和衣服,你自己拿。”
“谢谢。”
“不用谢。”
锦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泠玉,你做了我们都不敢轻易做的决定。该说谢谢的是我们。”
他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泠玉和蔺钧澜。
夕阳最后的余晖从冰壳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蔺钧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侧脸轮廓被光勾勒得清晰。
他静静看着芝麻,浅金色的眸子在光下光华流转。
“蔺钧澜。”泠玉忽然叫他。
“嗯?”
“你之前说,如果我能救芝麻,你们余生只会因为保护我而存在。”她顿了顿,“那句话,是认真的吗?”
蔺钧澜转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的眼神很深,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涌动。
“我从不轻易承诺。”他说,“但说出口的,就一定会做到。”
泠玉与他对视。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溺毙在那片浅金色的海里。但她稳住了,轻轻点头。
“我相信你。”
她起身,走向浴室。关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蔺钧澜仍坐在光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护着这个脆弱的希望。
热水淋下来时,泠玉闭上眼。指尖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个小红点。
她能感觉到血液在体内流淌,那种奇异的力量,此刻正蛰伏。
也许她能救芝麻。
也许她会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