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雾隐山下雾气弥漫。
那雾气不是寻常的白,而是带着一种沉郁的银灰,从山坳深处一丝丝渗出,贴着地面蔓延开来,像是大地在呼吸时吐出的寒气。
月光勉强照亮山脚的轮廓,再往上,便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
雾隐山。当地苗寨世代相传的禁忌之地。
老人们说,山中葬着古南祈王朝历任大祭司,那些能沟通天地、驱使鬼神的人物,死后陵寝中不知陪葬了多少奇珍异宝,更有传说中能令人长生不老的秘药。
可同样的传说也警告着:闯入者,将被永远困在雾中,时间将在他们身上扭曲加速,直到化作一堆枯骨。
“我爸还说,雾隐不能来!”
张默踩了踩脚下湿软的泥土,手中的强光手电切开一道光柱,“要我说,老爷子就是被那些吓唬小孩的鬼故事吓破了胆。”
另外三个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董启年走在最前,三十出头的年纪,眼神里透着股狠劲。
他是这次行动的发起人,也是经验最丰富的。
嗯!至少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是。
“南祈大祭司的陵墓,”董启年的声音在雾中有些发闷,“随便一件陪葬品,够我们吃半辈子。我爸他们那个年代下墓靠什么?罗盘、铲子、胆量。我们呢?”
他拍了拍背包,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探测仪、热成像、北斗定位。科技在手,鬼打墙算个屁。”
“董哥说得对!”
队伍里最年轻的王旭跟着附和,声音却有些发虚。
李斌没说话,只是不安地环顾四周。
雾气太浓了,浓得不像自然现象。树木在雾中扭曲成怪异的形状,枝桠如枯手般伸展,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董启年脚步加快了些,像是要证明自己的无畏。可就在转过一丛茂密的灌木后…
“董哥?”张默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董哥!”王旭的声音提高了。
依旧只有雾气流动的寂静。
三人急忙向前追去,手电光在雾中乱晃。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可刚才还清晰可见的董启莘的背影,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定位器!”李斌反应过来。
张默慌忙从背包侧袋掏出平板,屏幕上四个红点闪烁。
代表他们三人的聚在一处,而属于董启年的那个,就在……正前方不到三米?
可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
“这……仪器坏了?”王旭的声音开始发抖。
张默又掏出指南针,金属指针在玻璃罩下疯狂旋转,几秒后,颤巍巍地指向了他们来时的方向。
可他们明明是朝北进的!
“怎么回事!”
张默大吼,声音迅速被吸收,连回声都没有。
山林在那一刻仿佛活了过来。雾气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像是风声,又像是……哭泣。
那些扭曲的树影在视野边缘蠕动,冷汗已经浸湿了三人内层的衣物。
“鬼打墙……”
李斌喃喃道,脸色惨白,“是真的……我们碰上真的了!”
“走!”
张默当机立断,“原路返回!”
没有犹豫,三人转身就跑。脚下湿滑的落叶、突出的树根都成了索命的陷阱。
王旭摔了一跤,手掌被碎石划破,却感觉不到疼,爬起来继续狂奔。恐惧给了他们力量,也剥夺了思考的能力。
他们甚至没发现,所谓的原路在雾中根本不存在。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当眼前豁然开朗、月光重新清晰照亮大地时,三人已经瘫倒在山脚的公路旁。
肺部火烧火燎,腿软得站不起来。
张默颤抖着手打开路程记录仪,屏幕上绿色的轨迹线显示出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他们刚才在雾中兜了一个直径不到百米的圆圈。
总行程:五百二十米。
“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王旭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斌喘着粗气,突然想起什么:“董哥呢?我们把董哥丢在里面了!”
张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你回去找?”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回去?见识过那雾的诡异后,谁敢?
可就在这时,雾的边缘波动起来。
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董哥!”王旭惊喜地叫道。
三人挣扎着站起,可当那人走近月光下时,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身影确是穿着董启年的黑色冲锋衣,背着他同款的登山包。
可衣服松垮地挂在身上,像是大了两号。而衣服的主人,头发花白杂乱,脸上布满皱纹和老人斑,背脊佝偻着,每一步都走得吃力。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脸。
尽管被岁月摧残得面目全非,但五官的轮廓…
那高颧骨、那下巴的线条分明就是董启年。只是老了三十岁、四十岁,像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我……我终于出来了……”
老人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三十年……我走了三十年……”
他扑倒在地,枯瘦的手指深深抠进泥土,失声痛哭。
那哭声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无尽的绝望和疯狂。
张默机械地上前扶起他,触手所及是松弛的皮肤和凸起的骨节。凑近了看,更确定无疑。这就是董启莘。
或者说,是三十年后、在雾中瞬间老去的董启年。
老头董启年的神智似乎已经不清醒了,只是反复念叨:“雾里有东西……它在吃时间……吃了三十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们架起苍老的董启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山脚,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他们当然不会看见。
在雾隐山某处峭壁上,一道身影迎风而立。
他身着黑色绣金丝的长袍,袍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那些金线在月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身形清俊挺拔,像一柄插在山巅的古老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