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无恙见状无奈失笑,却并未动怒,也未就此放弃,转而循循善诱道:
“好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摆烂模样!你无话可说?可今日有人,为你甘愿闯县衙自首认罪,想替你包揽杀人重罪!
画舫里那个名叫王老实的龟公,你应该是认得的吧?今日他在堂前击鼓自首,直言梁斌乃是他与另外两名龟公斗殴致死,与你毫无干系。如今他同样被收监,就在这大牢另一侧的男牢单间关押。
只是他的供词,却与你当庭画押的供词处处相悖!”
话音落处,方才还麻木淡漠的秀珠,在听见“王老实”三字的刹那,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
原本涣散漠然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眼底瞬间炸开极致的错愕与震惊!
只见她鼻翼猛的扩张,呼吸都急促了半分!
这一丝猝不及防的惊诧神情,绝不可能伪装的出来!
只不过转瞬之间,她便强行压下心绪,飞快敛去所有失态,再度恢复成漠然死寂的模样……
可这般瞬息万变的细微神态,早已被深谙此道的祝无恙尽数捕捉……
他的心底瞬间了然通透,看来秀珠事先对王老实主动自首的事情全然不知情!
也可以说,二人先前从未商议过此策,因此才会出现两种不同的案发经过……
此刻祝无恙心中有了十足把握,于是继续趁热打铁,刻意刺激逼迫道:
“你说,这王老实既然与你没什么交集,却为何甘愿豁出性命替你顶罪?
他岂会不知杀人偿命乃是国法,一旦坐实罪名,便是必死之局。
如今倒好,先是你认罪画押,他又跑过来主动认罪,而那位邱县令正愁政绩不足,索性正好顺水推舟,将他定为你杀人案的同犯!
原本一个人认罪就是普通的命案,但是如今再多搭上一条人命的话,那就是破获了一起团伙作案,想必邱县令对此也是十分乐意的。”
原本拒不沟通的秀珠,听了祝无恙的话终于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情绪,彻底破防!
她猛地抬首,眼底翻涌着愤然,死死盯着牢外的祝无恙,满腔悲愤的厉声质问道:“你们这些当官的,当真如此草菅人命吗?!”
见她终于情绪崩盘,祝无恙眼底瞬间掠过一抹了然的亮光……
成了!
看来她还是挺在意王老实的生死!
祝无恙顺势接过话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漠,继续刻意激将道:
“不然呢?本官可是在依律办事!你二人先后自首认罪,皆言自己就是真凶。既如此,又何来草菅人命之说?”
看着对方冷漠无情的模样,秀珠胸中的愤懑之情再也隐忍不住,终于将积压心底许久的隐秘情愫,以及二人之间无人知晓的过往,尽数脱口而出……
当年秀珠一身狼狈,从临安城负债脱身后,一路孤身南下,辗转漂泊,最终落脚子位县。
初来乍到之时,她也曾真心想要踏实度日,随便寻个活计安分谋生……
可底层世道艰难,寻常苦力工钱微薄至极,日日累死累活、起早贪黑,挣来的碎银却是寥寥无几,连一日三餐的温饱都难以维系,更别说安家度日……
或许是过惯了躺着就能挣钱的方式,也受够了此前饥寒交迫颠沛流离的苦日子,再也不愿生生熬死在底层泥沼之中。
于是万般无奈之下,她终究再次放下脸面投身画舫,沦为风月舞妓,靠卖笑求生……
入舫之后,容貌清丽又身段窈窕的秀珠,很快便被管事梁斌一眼看中,强行占为己有,沦为他私下专属的玩物……
秀珠本曾心存侥幸,以为依附梁斌,便能摆脱底层贫苦,寻得一丝依靠,得以安稳度日。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梁斌生性刻薄吝啬,嗜利如命,堪称铁公鸡一般,心性凉薄无情至极!
此人不仅层层克扣所有画舫舞姬、杂役的辛苦工钱,就连整日贴身伺候的秀珠,也对她一毛不拔,分毫恩惠都没有!俗称:白嫖……
秀珠被困在画舫的方寸之地,活得压抑痛苦,感觉暗无天日,偏偏又无力挣脱地头蛇梁斌的掌控,只能在无尽黑暗中苦苦煎熬……
就在她近乎绝望到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王老实出现了……
他就像一束穿透无边黑暗的微光,猝不及防照进了她满目疮痍的人生……
那是一个月之前,秀珠难得得空,借故离舫,前往县城集市购置换季衣物。
当时市井人多嘈杂,人来人往,她孤身一人,却恰巧“偶遇”了同样入市采买杂物的王老实……
彼时的王老实,见她身形单薄,楚楚可怜,便生出恻隐之心,温声出言宽慰,句句温和真诚,不带半分风月场上的轻薄与恶意……
相识短暂,亦不过寥寥数语,却是秀珠落入风尘以来,听过最温暖的话语……
只是令人意外的是,素来沉默木讷的王老实,彼时竟认真看着她,郑重许下诺言:若是姑娘不嫌弃,往后余生,我愿护你安稳,照顾你一辈子。
一句朴素至极的承诺,撼动了秀珠早已冰封死寂的心。
在王老实日复一日的温柔宽慰之下,秀珠死寂的心底,重新燃起了求生与新生的希望。
她当然不愿一辈子沉沦风月,成为客人的玩物,更不愿被困梁斌掌中任人糟蹋。
她想挣脱泥沼,想洗尽铅华,想做个寻常女子,想拥有平凡安稳的余生!
自此,二人瞒着画舫所有人,顶着严苛铁律,悄悄私相往来,暗诉衷肠……
每一次短暂的私下相见,都成了秀珠支撑下去的唯一念想。
他们偷偷摸摸的规划着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未来,憧憬着远走高飞的新生。
为了早些脱离苦海,二人平日里省吃俭用,拼命攒钱,偷偷在无人相识的西湖村,购置了一座僻静小院。
而后将辛苦积攒的所有银钱,尽数悄悄藏在桌下的暗格漆木盒内,里面的一分一厘,皆是二人日后重获新生的全部底气。
他们最近也商定好了出逃之计, 待到年关将至,画舫也必然是生意最忙无暇顾及众人之时,届时二人便趁着混乱悄无声息脱身。
从此远离子位县,远离风月是非,远离梁斌的欺凌掌控,做一对寻常平凡的布衣夫妻,安稳度日,相守余生……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