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质问,王老实不仅毫无愧色,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市井小民的狡黠与务实,而后坦然回道:
“大人恕罪!昨日是小人猪油蒙了心,又不懂律法,一时心软糊涂所致!
昨日小人以为,反正梁斌又不是我杀的,何况只要能主动自首的话,顶多被训斥几句便能全身而退,还能落个善心之名。
可昨夜在牢中时,小人向牢头大哥详细询问了其中利弊,这才幡然醒悟!
牢头大哥告诉我说,即便梁斌不是我亲手砸倒,也不是我亲手掐毙,可我终究是参与斗殴的同伙,属于是杀人未遂的共犯!
纵然罪不至死,也绝不可能全身而退,必然要继续在大牢里蹲守数年!
小人昨日也只是一时意气用事,没想到险些平白葬送数年自由!如今小人已经幡然醒悟,绝不再做这般傻事!”
一番直白功利的言语,赤裸裸剖开了人性最丑陋的一面……
祝无恙听完,一时竟无语凝噎,心底只剩无尽的嘲讽与唏嘘……
他沉默片刻后,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劝诫道:“你可知,你昨夜在牢中贪生怕死、盘算利弊之时,秀珠尚在牢中,亲口对本官坦言,她甘愿一力担下所有罪责,只求护你周全,换你余生安稳。
而你今日这番说辞,若是让她听闻,何其寒心?”
可王老实闻言,不仅毫无愧疚,反倒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与轻贱,言语间狠狠践踏着那个为他赌上性命的女子……
“大人说笑了!秀珠不过是画舫风月舞妓,千人攀折、万人亲近,像她这种人,逢场作戏乃是她的本分!她口中所说的真情爱意,又岂能当真?
一个风月女子的鬼话,其实就跟放屁没两样,也就是那些初出茅庐的稚嫩嫖客才会相信!
只可惜小人好歹也是在画舫做事多年的老人了,这类哄骗痴人的戏言听得可太多了!”
祝无恙看着眼前这个翻脸无情的市井小人,顿时一阵语塞,只剩满心荒诞与冰凉……
王老实见堂上寂静,以为自己说辞属实、罪责可免,当即满怀期待地抬头,小心翼翼试探问道:
“大人,小人已然如实招供,并已知错悔改,如今是不是可以无罪开释了?”
“你想得美!”“你丫想得美!”
祝无恙与一旁的邱县令,几乎同时厉声呵斥!
邱县令为官还算端直,平生最是鄙夷这般薄情寡义之徒,此刻早已对他满心厌恶与不齿……
而祝无恙更是眸光冰冷,厉声斥责道:“王老实,你当真以为凭你几句翻供之言,便能脱罪脱身、全身而退?
纵使梁斌最终死于秀珠溺杀之手,你也是铁铁的杀人未遂之共犯!依我大宋律例,亦是难逃牢狱惩戒!
更何况你昨日无端自首企图混淆视听,干扰官府查案,已属干扰公务之罪,如今又当堂翻供,视衙门如儿戏,也有藐视公堂之罪!”
话音落下,祝无恙转头看向面色愠怒的邱县令,暗示道:“邱县令乃是此地父母官,此人犯了这么多条罪状,究竟该如何惩处,还请邱县令定夺最为合适。”
邱县令面色铁青,对王老实这般反复无常的小人深恶痛绝,当即毫不犹豫,直接宣判顶格判罚!
王老实斗殴行凶、杀人未遂、藐视官府、干扰办案,数罪并罚,从重论处,判其重则五十大板,以及牢狱苦役五年,无减刑、无特赦!
而秀珠,则是杀人罪名铁证如山,依律当判死罪……
祝无恙立在堂中,心底唏嘘万千……
世人皆道罪有应得,杀人就该偿命,可唯有亲身勘破全程始末的他,深知这世间最可悲的,同样莫过于此……
秀珠半生飘零,命如浮萍,沦落风尘的她,在泥沼中苦苦挣扎,只求一份安稳余生……
可命运最是弄人,阴差阳错之下,终究犯下死罪,年仅芳华,却要为一个暴戾刻薄的人渣抵命偿罪……
天道何其不公,人道何其悲凉……
被打了五十大板的王老实被差役押解着,重新投入大牢,送往囚牢深处服刑。
当他途经女牢廊道之时,遥遥看见了独坐草榻的秀珠……
看着那个有过露水情缘的女子,王老实心底终究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愧疚与难堪……
只见他脚步顿住,带着几分仓促的歉意,呼喊着开口道:“秀珠……此事是我对不住你。今生之事,皆是我错。若有来生……”
他本想道一句来生弥补的话来敷衍自己心中的不安,可话至中途,牢内的秀珠却骤然抬眸,眼底只剩一片彻骨寒凉的嘲讽……
她直接冷声打断他的虚情假意,唇角勾起一抹决绝的冷笑……
“不必了!若有来生,我亦不愿再见你分毫!”
…………
午后,提刑司众人列队启程,离开子位县,前往与交趾国接壤的逐鹿城。
队伍行至中段时,在马车里睡了个回笼觉的祝无恙换乘上大鹌鹑,与盛潇潇、崔响二女并辔随行,吊在队伍末尾……
只不过对于秀珠的最终结局,盛潇潇始终觉得心头堵得慌,眼见祝无恙嬉皮笑脸的跟了过来,更是感到气不打一处来……
沉默片刻,盛潇潇终究按捺不住,侧首看向身侧的祝无恙,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的困惑问道:
“姓祝的,我就纳了闷了!秀珠杀人,明明是事出有因,最后也不过是为民除害,反杀了一个人间渣滓,为何你就不能轻判她?
她实在太可怜了,从头到尾,错的从来不是她!”
盛潇潇的声音带着江湖儿女独有的快意恩仇,而祝无恙闻言只得无奈苦笑着摇了摇头,眼底藏着几分身在其位的无奈……
“我何尝不知她可怜,何尝不懂她是被逼无奈。
可问题是纵然她有万般委屈,也不是蓄意杀人的免罪之由!”
盛潇潇见状当即蹙眉反驳,语气执拗:“可她动手之时,刚刚受尽梁斌凌辱,绝境之下的奋起反抗,凭什么不算正当防卫?凭什么不能酌情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