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大人,卑职如今既已到逐鹿城,待将公文交割至知州衙门后,便会即刻启程折返渠河县,特此向大人辞行。”
“嗯,一路归途奔波,务必小心安危。”
祝无恙稍作停顿后,再度提及此前的邀约:“至于我此前与你说过的提议,你且牢记在心。返回渠河县之后,不必急于答复,与家中母亲好好商议斟酌。
人生苦短,若是一辈子留在小县城里做个寻常小吏的话,那可太屈才了,”
凌爽闻言心中一暖,躬身郑重道谢道:“多谢大人赏识抬爱,卑职自当铭记于心。”
这时,祝无恙忽然目光一转,落在李观棋身侧默然立着的颜英身上,唇角扬起一抹戏谑笑意,随即开口道:
“说起来,凌爽此番返程归乡,路途遥远。颜姑娘何不趁此机会,随同凌爽一同返回渠河县?
如此一来,既能彼此有个照应,免去路途孤寂,也省得继续跟着提刑司奔波劳碌。”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皆是落在颜英身上,静待她答复。
而颜英闻言则是蓦然一怔,随即羞涩的回道:
“多谢大人好意。只是如今我已无家可归,亦无退路可走。我本就是被逐出家门之人,即便再次返乡,终究难逃被家中再度数落驱逐的下场。”
末了,她目光再度落回李观棋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道:“与其归家受辱,倒不如……不如紧随李先生左右……”
好嘛!这个渠河县偷偷塞进来的“孝敬”,俨然是彻底吃定了李观棋,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去!
祝无恙见状,亦不再勉强劝说,只是转头看向一脸全然不知所措的李观棋,眼底戏谑更甚,悠悠开口调侃道:
“观棋啊观棋,你还真是只会观棋,关键时候便没了言语。
只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你还是趁早静下心来,好好琢磨思量,提前备好对策,免得日后归府,不知该如何应付家中那位夫人,哈哈!”
一句打趣,瞬间逗笑了在场众人。
而李观棋被祝无恙当众调侃,当即面颊微热,哭笑不得……
…………
却说提刑司一众书吏经过连夜的逐一翻查核验,终于将逐鹿知州衙门近半年所有的刑狱卷宗尽数梳理完毕。
可整整一夜细查下来,逐鹿城留存的所有卷宗条理清晰、判罚有度。大小案件皆依大宋律例量刑定罪,程序完备、笔录规整,竟无半分错漏。
看来此地衙门办事还是相当稳妥的,每一桩案子都经得起推敲复核,找不出丝毫破绽。
诸事了结,再无滞留必要。
只是习惯了每逢一地就会出现命案的祝无恙,此刻却忽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没案子侦破的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翌日,逐鹿知州早早赶来驿馆,备下晨间新沏的雨前清茶,陪着祝无恙闲坐厅堂品茶闲谈。
二人从逐鹿城民生耕作聊到市井商贸,又从州县治安聊到刑狱规矩,应知州谈吐沉稳、应答得体,言谈之间尽显治世之才,怪不得能将辖地治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正当此间气氛平和悠然之际,驿馆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只见有两道人影并肩而入,径直朝着厅堂走来……
为首之人身姿挺拔、眉眼清朗,正是前日已然向祝无恙辞行的凌爽。
而在凌爽身侧,紧跟着一位从未见过的年轻男子。
此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身姿修长、面如冠玉,眉眼之间自带几分贵气矜傲。
尤其是此人一身云锦华衫裁制合体,衣料流光暗纹,腰间悬玉、束带精致,配饰皆是贵重之物,一身衣着华丽精致,绝非寻常市井士族子弟可比,妥妥的世家贵公子气派。
只不过方才还沉稳从容的逐鹿知州,在目光扫过那名华衫年轻公子面容的刹那,神色骤然微微一变,淡然的脸色瞬间敛尽所有笑意……
但见他眉峰悄然紧紧皱起,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复杂之色……
而此时祝无恙正抬眸看向走来的凌爽,心中只觉意外,满心都是旧人折返的诧异,全然未曾留意身旁知州瞬息万变的神色与异常……
随即他放下手中青花茶盏,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出声诧异问道:“咦?爽?你怎的还滞留逐鹿城,何故未曾返程?”
面对祝无恙的询问,凌爽脚步微顿,眉眼间带着几分明显的犹豫与迟疑,神色拿捏不定,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语气略显局促……
“启禀大人……属下本是定在今日清晨,收拾妥当后便即刻启程返回渠河县。只是昨夜夜色无事,属下偶遇旧日相识,与这位故友闲聊彻夜……”
他话说一半,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不便详述其中曲折……
就在凌爽迟疑踌躇之际,他身侧那名气度矜贵的年轻公子已然上前一步,主动接过话头,不卑不亢的开口解释道:
“大人,此事还是由在下来说更为妥当。
在下栾表, 昨夜机缘巧合之下偶遇凌兄,闲谈之间,听闻祝大人断案如神、慧眼察奸,更是曾勘破无数奇冤疑案,智谋冠绝天下,乃是当世难得的刑狱青天。
在下近日身陷一桩难言困局,为此日夜忧心、寝食难安,实在是束手无策。
故而今日厚着脸皮,强行请凌兄带着拜谒大人,恳请提刑大人赐教,为在下指点一条自保安身的良策。”
话音落地,庭院瞬间安静下来。
祝无恙眼底笑意微敛,心头微微一动,却并未急着答应下来……
而一旁静坐的应知州,原本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可当他清清楚楚听完栾表的所求,只是求提刑大人指点自保良策,并未提及到他,悬在心头的那块千斤巨石,这才轰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