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仲熊入厅站定后,面对祝无恙亦是直言不讳,只是说着说着,竟也陷入了同样的通病,开口提到自家子嗣,语气里还带着浓浓的无奈与费解……
“…………祝大人,您是不知道,我兄长家那个纨绔的大侄子,竟给我们房家丢人现眼,而我家的孩儿也好不到哪里去,简直是个怪人!
我儿名房小鱼,人如其名,性子寡淡清冷,不似大侄子那般到处惹是生非,可他偏偏性子孤僻怪异,对世间万事万物,尽皆毫无兴趣。
给他银两,他懒得花;给他差事,他懒得做;教他武艺,他又懒得学。”
提及自己的儿子,房仲熊眉头紧皱,满脸吐槽不解,语气直白又粗糙:
“这孩子唯一的癖好,居然是钓鱼!整日垂钓成瘾,痴狂至极,白日钓、夜里钓、风雨钓、寒暑钓,几乎没日没夜守在溪边水畔,整日对着些臭鱼烂虾乐此不疲!
我实在搞不懂他到底图什么!鱼有什么好玩的?简直无趣至极!
这世间快活的事多不胜数,酒肉、银两、美人、权势,哪一样不比钓鱼有趣百倍?真怀疑我这儿子脑子是不是不太灵光……”
他话音滔滔不绝,满心嫌弃,句句贬低垂钓之乐,吐槽得无比认真……
可他全然未曾注意,厅堂正中某个端坐静听的钓鱼佬,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沉了下来……
满脸黑线的祝无恙心头默默憋着一股无语,同为垂钓之人,听着这般粗鄙浅薄的吐槽,只觉刺耳非常……
待房仲熊尽数说完自家家事后,祝无恙这才没好气的开口道:“说完了?你也退下吧。传三公子入内。”
房仲熊浑然不知自己方才狠狠踩了提刑大人的喜好雷点,并反复在祝无恙的脸上狠狠摩擦,还以为自己回话得体,躬身行礼后,大步转身离去……
紧接着,老三房叔豹缓步走入厅堂。
相较于长子沉稳持家,次子干练得力,三儿子房叔豹简直与长孙房诚一模一样,就连当初房都统都怀疑自己的大孙子是让老三给带坏的……
房叔豹性情懒散颓废,人至中年,文不成、武不就,可谓是彻头彻尾的一无是处。
得亏他生来有个好爹,除却生儿育女一事无师自通,无需老父手把手指导操心之外,余生大小诸事,尽数倚靠房都统资助扶持。
而祝无恙本以为与房家家眷的问话,会逐步贴近昨夜命案的真相,挖出房都统死前的异常与隐秘纠葛。
可谁曾想,待到三房房叔豹入内之后,好好一桩命案讯问,竟是彻底变了味道……
许是今日的祝无恙看起来特别的神色温润(其实是一副坐没坐样的吊儿郎当之相),不似寻常官吏那般凌厉凶煞,因此房叔豹入内时还带着几分拘谨忐忑,可几句回话下来,心底的畏惧尽数散去……
他彻底松弛下来,全然忘了这是提刑官查勘命案的正经讯问,反倒像是找到了一处倾诉满腹牢骚的去处,竟当着祝无恙的面,大大方方聊起了琐碎的家长里短……
只见房叔豹立在堂中,神色带着常年不得志的郁结与委屈,一开口便是满腹牢骚……
“祝大人,外人皆道我房家子弟生来有福,背靠家父这座大山,可谓是一生衣食无忧、富贵安稳。可谁人知晓,我活得最是憋屈难堪!
我也并非天生就想这般高不成低不就,成天只知道浑浑噩噩混吃等死。
我见大哥经商有道,凭一己之力盘活家业,心中早已羡慕许久。
所以我私下也盘算好了,本打算向家父讨要一笔本钱,效仿大哥做点边境贸,好歹谋一份正经营生,不必一辈子活在老父与兄长的荫蔽之下,被人唾骂庸碌无用。
可家父这人偏偏固执得很,老是挖苦我,说我心性浮躁,压根不是做生意的料子!”
说起此事,房叔豹满脸愤懑委屈,语气颇有些怨怼:“他老人家话说得直白难听,说我若是经商,必定血本无归。
因此宁可白白耗费俸禄钱粮,一辈子养着我三房阖家老小,也绝不肯给我半分本钱,容我尝试分毫!
祝大人您听听,这是当爹的该说的话吗?做生意有什么难的?我又不傻,怎么就必定血本无归了?这不纯属瞧不起人嘛!”
这番委屈落地,倒也算是人之常情,是常年被长辈否定之人的常态怨怼……
可话音未落,房叔豹话锋一转,眼底涌上几分轻薄与不屑,转头便开始鄙夷起大房的长孙房诚,颇有一种五十步笑百步的滑稽姿态……
“说到底,我虽无能,却也起码是安分守己,从不出去招惹是非,顶多在家中闲散度日。反观我那个大侄子,那才是真正的烂泥扶不上墙!
那厮整日斗鸡走狗、眠花宿柳,游手好闲、惹是生非,把纨绔子弟的恶习学了个十成十!
这般败坏家门的浪荡子弟,比起我这安稳混日子的老实人,他才是真正的祸根!
并且昨夜的家宴那厮还提前离席,与我爹争执拌嘴,且彻夜不归,依我看呐,定是又睡在不知哪位花魁的肚皮上喽!”
房叔豹自己半生一事无成,只能依附父兄接济,转头却底气十足地鄙夷晚辈顽劣!
这番模样,看得祝无恙暗自挑眉,只觉这房家的三房公子,属实可笑又可悲……
只是当祝无恙听他提及爷孙争执的事,于是顺着他的话头发问道:
“昨夜房诚与房都统在外争执,你可亲眼所见?”
房叔豹闻言立刻点头,笑得一脸随意,毫无半分丧父的悲痛肃穆:“看见了看见了,当时我就在廊下躲酒,看得真切!爷孙俩站在院角梧桐树下,面对面争执许久,神色都极为难看,语气看着也挺激烈。”
祝无恙眸光微凝:“那你可曾听到二人争执的内容?”
“那倒是没听清。”房叔豹摆了摆手,浑不在意,“隔得有点远,只看见两人在那不对付,至于具体说了些什么,我哪里知晓。
想来无非是祖父训斥孙儿顽劣,恨铁不成钢罢了,这等家常争执,年年都有,不足为奇。”
祝无恙默然无语,静待他后续言语……
可房叔豹一旦打开话匣子,便彻底收不住嘴,心里更是藏不住半点家事隐秘,索性借着闲谈的由头,转头又爆出二房的一桩私密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