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夸得滴水不漏,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林安微微一笑:“雷师伯过奖了。”
这瞎子,说话倒是会来事儿,至少不讨人嫌。
“师兄,”毛小方语气微沉,“你一走二十载,音信全无,连个字都没捎回来……是不是还在怪师父,怪我?”
“唉——”
雷罡长叹一声,声音里透着疲惫与悔意。
“当初一切化为乌有,离开甘田镇时,的确满心怨愤。可漂泊半生,人老了,眼也瞎了,归根结底,错在我自己。”
毛小方听得心头一酸。失联多年的大师兄,如今以这般模样归来,满身沧桑,悔不当初。他本就心软,此刻更是鼻头发涩,几乎要落下泪来。
“怪我年少轻狂,仗着几分道行便目中无人,做了不少错事。爹骂我,我不听;一怒之下远走南洋,就想闯出点名堂,让他看看。”
“可真踏出去才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在南洋与当地一名巫师斗法,惨败如山崩,双眼就此失明,差点连脑袋都保不住。”
说着,他缓缓摘下脖子上的围巾。
毛小方定睛一看,瞳孔骤缩——
一道猩红血线横贯脖颈,深陷皮肉,宛如刀锋刻痕,仿佛轻轻一碰,头颅便会应声而落。
“师兄!你这脖子——”
“这是南洋十大邪术之一的‘斩头降’。”雷罡苦笑,“只需一根头发,那巫师便能隔空取我首级,至今未解。”
林安眸光微闪,一眼看穿。
这种小把戏,双全手随便一拨就散了。
但这家伙说的,一句真话都没有。
“我的命,是养女雷秀救下的。”雷罡皱眉,语气透出担忧,“前两天我让她先来甘田镇找你,却一直没消息……实在联系不上。”
林安嘴角一勾,不动声色。
她当然没消息——早被我顺手带回任家镇了。
“阿秀自幼无父无母,是由猩猩养大的,不通人情,不懂世故。我看她可怜,又救我一命,便收作义女。”
“竟有此事?!”
毛小方脑中瞬间浮现昨日捉蛇时遇见的那名少女——清秀、懵懂,眼神干净得像山间溪水。
还有林安逗她时那一脸欠揍的笑:
“我叫雷秀。”
“哦~你叫秀儿~”
“师兄放心,阿秀昨儿我们还见过,应当无恙。”林安淡淡开口。
雷罡闻言,紧绷的肩头终于松了下来。
“你刚回来,还没用早饭吧?我去准备点吃的。”毛小方起身,朝林安递了个眼神。
意思是:出来,有话讲。
林安耸耸肩,纹丝不动。
“师伯您去忙吧,我正好有些事要和雷师伯聊聊。”
毛小方眉头微蹙,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想来该是与雷秀有关。
“也好。那你帮我看看,我师兄中的这邪术,可有解法?”
随口一问,没抱指望。
谁知林安轻描淡写回了一句:
“简单得很,随手就能解开。”
“什么?!”
雷罡与毛小方同时抬头,震惊看向林安。
“阿安,莫要哄我!”毛小方脱口而出。
“哄你干嘛?”林安冷笑,“南洋巫术,旁门左道,上不得台面。正统修士出手,破它如撕废纸。”
这话一出,雷罡脸色顿时阴晴不定。
他二十年隐忍,苦修降头之术,视之为立身根本。可在林安口中,竟成了不值一提的歪门邪道。
偏偏他无力反驳——因为在对方面前,他的确,不堪一击。
若不是林安开口,他几乎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
“师兄,我去给你端早饭,你先跟阿安聊聊。只要阿安说你能救,那就一定有救。”
毛小方撂下话,转身出了门。
屋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雷师伯,想回来报仇?夺掌门之位?”
雷罡浑身一僵。
我靠!他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你应该听说过阳神境的六通吧。”
雷罡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
“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神足通、宿命通、漏尽通……”
“不错。”林安淡淡一笑,“你在想什么,我清清楚楚。劝你一句——别搞事。”
雷罡缓缓低下头,气势全无。
“阿安……我知道错了。我中的邪术,你能解吗?”
“能啊。”林安挑眉,“看在秀儿的份上,我可以让你的身体恢复正常。但你这身邪功,得废。同意就动手,不同意——拉倒。”
说完,他慢条斯理端起茶杯,吹了口气,轻啜一口,姿态十足。
雷罡心中翻江倒海。
二十年苦修,换来一副健全躯体。
值不值?
沉默良久,他终于抬起了头,眼神清明。
“我想通了,阿安。拜托你——废了我的邪功。”
“嗯。”林安放下杯子,嘴角微扬,“总算没蠢到家。”
他一把扣住雷罡手腕,掌心骤然涌出赤红光芒,如烈焰般窜入对方体内。
邪气如冰遇火,寸寸崩裂。经脉被净化的同时,残损的躯体也在飞速修复。
肉眼可见地,雷罡面容迅速枯槁,发丝转灰白,仿佛一夜老去十岁。但脖颈上的血痕悄然消失,双眼重新焕发出神采——那曾被遮蔽多年的光明,终于回来了。
这时,毛小方端着托盘推门而入,一眼看见雷罡的模样,差点把盘子摔了。
这才几分钟?师兄怎么像换了个人!
“师兄!你怎么了!”
“哈哈哈!”雷罡朗声大笑,“师弟,我没事!不,我是前所未有的好!”
邪功尽废,身体却前所未有的舒畅,多年心结也终于解开。
修为虽失,心境犹存。只要重拾正道,未来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这正是——不破不立。
邪法一除,蒙蔽心灵的阴霾随之散尽,曾经执迷的过往,如今看得分明。
当年错不在毛小方,而是他自己。堂堂正统道士,偏要踏入旁门左道,怨得了谁?
“师兄,你能安好便好。”毛小方见他声音洪亮,双目有神,悬着的心总算落地。
他悄悄朝林安投去感激的一瞥。
“师兄,吃点东西吧。吃完,我带你去爹的墓前祭拜。”
雷罡闻言,身子一震,怔了片刻,终是长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