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卵石,扬起的尘土在晨风里拖成一条灰黄色的尾巴。
河滩营地外围的哨兵远远看见,立刻扯着嗓子喊:“骑兵!叛匪骑兵冲下来了!”
陈连长从帐篷里一步蹿出来,手里的步枪已经上了膛,他扫了一眼:
十几个骑兵,从山脊上俯冲而下,马速很快,不到半里地就要冲到河滩边缘。
他猛地回头朝城墙方向挥了一下胳膊,然后对着营地里的战士大吼:
“掩护老乡往后撤!帐篷前面卧倒!开枪!打马不打人!”
“是!”
城墙上,叶绍龙从望远镜里看见那道扬起的尘土,脸色一沉:
“迫击炮、机枪班!目标:山脊下来那队骑兵,听我口令——放!”
城墙上的迫击炮手早就标定好了山脊下来的那条冲击路线。
叶绍龙口令刚落,炮手把炮弹放了进去。
“嗵!”
第一发炮弹脱膛而出,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砸在骑兵队伍正前方十几米处。
轰!
碎石和尘土炸开,冲在最前面的两匹马同时受惊,前蹄高高扬起,骑手被颠得差点脱鞍。
“嗵、嗵、嗵!”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炮弹连续落下,在骑兵冲锋的路线上炸出一串弹坑。
弹片尖啸着划过空气,一匹战马脖颈中弹,栽倒在地,把背上的骑手甩出去三米远,摔在乱石堆里再没动弹。
紧接着,城墙上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
几挺机枪形成的交叉火力像一把烧红的铁梳子,从骑兵队伍的侧翼犁过去,子弹打在卵石上火星四溅。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头目的帽子被打飞了,他伏在马背上,整个人蜷成一团,马速明显慢了下来。
跟着他冲的十几个骑兵被火力切割成几段,有人拨转马头往侧面躲,有人被子弹撂倒,连人带马滚进溪沟里。
河滩上,陈连长带着几个战士趴在卵石后面,步枪对着骑兵侧面打短点射。
哒哒哒的短点射把试图从侧面包抄过来的两个骑兵压了回去。
被掩护的牧民们蹲在帐篷后面的凹坑里,老人把孩子搂在怀里,年轻女人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惊叫。
枪声持续了大约五六分钟。
骑兵冲锋的势头被彻底打碎,十几个骑手折了大半,剩下的散开在山坡上,进退不得。
呷日本在火力最密集的时候被一颗子弹擦过肩膀,藏袍肩头撕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袖子。
然日德郎拼死拉住了他的马缰,硬拖着他往山脊后面撤,马鞭子抽得噼啪响,嘴里骂着:
“撤!撤!汉人的炮火太猛了!”
残存的七八个骑兵跟着他们调头,狼狈地消失在乱石堆后面,留下一地死伤的马匹和骑手。
枪声渐歇,硝烟在河滩上缓缓散开。陈连长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耳朵——炮声震得他脑子里嗡嗡响。
他正要回头清点人员,一个身影突然从帐篷后面的凹坑里冲出来,几步跑到他面前。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康巴汉子,脸上有道陈旧的刀疤,身上的藏袍破了好几个洞,他在陈连长面前站定,喘着粗气,用生硬的汉语说:
“金珠玛米!我……我叫才让,是扎西土司家的牧户。呷日本逼我给他牵马、背枪,我不干,他抽了我三十鞭子。”
他一把扯开自己左臂的袖子——胳膊上横七竖八全是鞭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他咬牙说道:
“我老婆孩子都在那边帐篷里。你们救了我们,我不能光蹲着看你们打仗。”
他往前迈了半步,接着说道:
“能不能给我武器?我会打枪!我愿意帮你们打呷日本!我知道他们藏在哪条沟里,我知道他们有多少马、多少枪!”
陈连长看着他胳膊上的鞭痕,伸手拍了拍才让的肩膀:“好。”
然后他转身朝李二牛喊了一嗓子:
“二牛!把缴获的那几支汉阳造和子弹拿过来!再数数还有没有多余的子弹袋——发给愿意跟我们一起打仗的牧民兄弟!”
李二牛愣了一下,随即应声:“是!”
他跑回堆放缴获物资的角落,拎出来三支汉阳造步枪、一支老毛瑟,还有几十发零零散散的子弹。
他把枪靠在一块大石头边上,又翻出几条子弹带,盘腿坐在地上把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弹匣和枪膛里。
才让走过去,蹲下身,选了一支汉阳造,翻来覆去看了看,动作熟练地拉开枪栓检查膛线。
他抬头对着李二牛点了一下:“谢谢。”
“我们是诺布!(兄弟)”李二牛看着他,用现学的一句藏语说道。
“诺布…对,我们是诺布!”才让说道。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二个走过来的牧民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腰上别着一把藏刀。
小伙子说道:“金珠玛米,我也跟你们打呷日本。烧了我家的帐篷,把我阿爸的马抢走了。”
“好!”
第三个、第四个……陆续有年轻的牧民从帐篷后面走出来,有的空手,有的拎着自己的藏刀。
陈连长目光扫过他们,从李二牛手里接过几支枪,亲手递给站在最前面的才让,然后转向其他人:
“枪不够,有土枪的用土枪,没枪的去找趁手的石头和木棍,但你们有一个任务——跟着才让学会听号令。”
“我说打,你们再打;我说撤,你们必须撤。不能蛮干,不能一个人往前冲。”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你们现在不是给谁当炮灰,你们是给自己、给家人报仇。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几个牧民齐声用生硬的汉语答,也有人用藏语跟着喊了一声。
接下来河滩营地的气氛可就变了。
才让带着几个牧民蹲在帐篷后面的空地上,李二牛把缴获的几支步枪和零散子弹分发下去,手把手教他们验枪、装弹、瞄准。
山脊上,夜风裹着硝烟和火药的气味从城墙方向吹过来,在呷日本的藏袍边缘打了个旋。
城下的火力网依然没有停歇。
迫击炮的炸点在坡地上时明时灭,轻重机枪的火舌在城墙边缘形成几道稳定的亮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