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行舟一路未停,连赶了两日路才赶至昭陵府城。
那日林乔在马车上闲得无聊,翻弄着阿桃送来的礼物。林曦帮着打开段水怜托阿桃送来的包裹时,一眼就瞧见了那支眼熟的穗子。
暗卫营会将年纪相仿的孩童放在一起训练,林曦同段行舟、霍乘风待的最久,她曾见过段行舟压在枕下的一块刻着名字的木牌和穗子。
段行舟也有一支一模一样的穗子,只是颜色不同,用料也粗糙了些。
记忆忽然变得清晰,林曦记得在九曲珠场时,珠奴身上都有一块木牌,不过刻得都是数字。
段行舟那块木牌上虽是完整的名字,但名字下还有无数道划痕,明显是有人故意抹去字迹。
同样姓段,段行舟在暗卫营里水性最好。忠叔把他捡回来时林曦还有些不记事,只记得段行舟黑瘦黑瘦,比她还矮。
而段水怜恰好有个四岁被送走的弟弟。
听林曦这么说,林乔果断把段行舟赶下马车,趁着还未走远让他回去认个亲。
段行舟听见铺子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忽然有些双腿发软。
忠叔曾告诉过他,他是林家暗卫出完任务后随手在路边捡的,听说当时烧得只剩一口气可喘,浑身上下仅有一块木牌和穗子。
既有信物,说明他并不是被遗弃的孩子,说不定还有亲人在世。不过段行舟从不抱希望,他根本不记得从前,对他来讲,林相、忠叔、暗卫营的人都是他的亲人。
段水怜瞧见门外牵着缰绳的人第一眼,就笃定他绝对是她失散将近十三年的弟弟。
姐弟二人若遮去下半张脸,几乎一模一样。
她嘴唇哆嗦着,扶着柜台一步也不敢迈,紧接着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眼眶。
段水怜心知找到弟弟的希望渺茫,甚至打算待日后多存些钱直接去浮生阁买消息,却怎么也没想到弟弟会自己找上门。
而且,他长得很好,意气风发,身子挺拔健壮,想必日子过得还不错。
许是血脉相连,彼此间不用多说一句话。段行舟就在屋内一群瞧热闹的女子中认出了段水怜,正望着他又哭又笑。
段行舟也不由眼眶一热,他舔了舔干涩的唇,上前两步,笑着唤道:“阿,阿姐。”
……
鸾江江面阔远,晨雾尚未散尽,将江心的漕船半笼在朦胧中。
漕船通体以百年老杉木打造,木色沉厚、紧实细密,表面桐油是暗沉的灰褐色,边角还残留洗不净的江泥青苔和几处细微的磨损痕迹。
这艘船是雷万山托了人情淘换来,价格比市面正经二手漕船低了三成还多。
雾气丝丝缕缕漫进船舱,一同袭来的湿冷与腥气惹得倚窗而坐的男子轻蹙起眉头。
御鳞卫双手捧上一支细竹卷筒:“殿下,沈校尉飞鸽传书,刚到。”
【柳瓒、胡进伏诛,未见暮鸦行踪,琅琊郡五千兵马并无异动】
【柳瓒死前道出长公主和景王有柳家血脉,其中长公主与其生母样貌相似,殿下回京后可从此处入手】
【王允山海祭一事幕后有柳瓒和谢黎推波助澜,且两年前柳瓒将柳家第三枚蛊虫给了谢黎,小心谢黎】
一目扫完,盛泽玉随手往窗外一扬,碎纸便被舱外的江风卷走,只留下一张夹杂其中的路线图。
“去把雷万山叫来。”
盛泽玉并未同来时一样走沱江,而是避开耳目绕远借道,走鸾江回京。
鸾江上通北幽,下抵江南,暮鸦曾借赵家商船运送私兵,与江南、北幽皆有联系,只是他一直不确认暮鸦背后的主子究竟是谁。
沈昭这幅有关柳家兵器来源的路线图来得正好。
雷万山拎着一坛酒大步迈进厢房,数月不见,仍着一身粗布靛蓝劲装,腰缠红布,头戴胭脂色抹额,整个人瞧着沉稳不少。
还隔着扇门盛泽玉就闻到那股霸道浓烈的酒香,不漂不浮,沉实厚重,单是闻着酒香便让他的头痛减轻几分。
盛泽玉点了点身侧案几上的路线图,问:“你能看出什么名堂。”
图上仅一条水系,由南向北以朱笔标注几处地名,雷万山一眼就认出是鸾江流域,而这几处地点恰好是赵家商船运行时曾停留的码头。
自漕帮建立后,雷万山第一件事便是与鸾江沿岸各码头行首、舵主打好关系,或登门拜访、或顺水人情、或接济急难救燃眉之急。几月功夫下来,雷万山已能同整条鸾江码头的贩夫走卒或是大小老板搭上话。
赵家水运起家,靠着鸾江生存的人对其商船印象尤为深刻,雷万山闲谈时佯装无意间提及赵家水运走私一事,总能得到些零碎消息。
比如近两年,赵家商船上频频出现精悍强壮的练家子,每到夜里才卸货,天不亮便离港,更不许码头脚夫近舱三尺。
再问各行首,只说是外地来的陌生商队,连货单都含糊其辞,从前碍于赵家势大,即便察觉不对劲也不敢多说什么。如今乍听雷万山提起,只当茶余饭后的谈资,什么都说。
雷万山根据各码头收集的信息,略微整理一番,有异样的商船只在这张图上标红点处停留过。
他恭敬道:“殿下,我查过这些人去向,皆在这几处码头附近有驻点。我已派人盯梢,不过自从赵家事发后再未见过有人进出。”
盛泽玉一边听着,一边静静望着江面翻涌的波澜深思。
这样看来,柳家便是暮鸦所谓的江南人脉。
柳家倾覆也不见暮鸦出现,那就排除暮鸦背后主子是柳瓒的可能性。沈昭曾在运城与暮鸦交过手,暮鸦与北幽人武功路数截然不同,暮鸦也不是北幽人。
什么诱惑会让柳瓒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也要与暮鸦合作。
柳家血脉。
长公主和景王有柳家血脉。
他对这两位长辈着实没什么印象,长公主在他约莫三四岁的年纪就与许长林和离去了玉衡郡,再未回京。
景王掌御鳞卫稽查司,常年在外游历,有时一年也见不上人。
他调查柳家时借用了各地稽查司人手,那么大动静,若是同谋景王没有道理不提醒。
而且来江南前景王主动将琅琊郡调兵的令牌给他,五千人也并未参与叛乱。
而且……一个人真的能装这么久吗?
盛泽玉回神,瞧着雷万山妥帖聪慧的模样满意点点头,他看人的眼光的确不错。
接着微抬下巴眼神示意雷万山递上酒来。
雷万山却只承上自己早已写好的各处驻地地址,恭恭敬敬捋平置于案头,一句话也不多说,笑得一脸憨傻。
盛泽玉抿了抿唇:“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