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纪明握着那份刚刚签下的、还散发着淡淡金色余温的战略合作协议书,他那双执掌一方阴阳三百年的手,此刻,其实一直在微微颤抖。
那颤抖,细微却真实,仿佛一个刚刚在悬崖边上走了一遭的人,劫后余生后的本能反应。
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签订一份平等互利的商业合作协议。他更像是在那些流传于凡间的古老传说中,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在面对无法解决的困境时,被迫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的场景。
不,比那更离谱。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经营了几百年、却因为技术落后、设备老化而濒临破产的村镇企业主,在万般无奈、走投无路之下,与一家来自未来、掌握着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如同天书般的高科技的跨国巨头,签下了一份近乎于“卖身”的战略捆绑协议。
将渠道交出,将资源交出,将未来一百年的优先权交出……
换来的,是对方承诺解决他的一切“技术难题”,甚至愿意免费为他升级“核心生产线”,让他这个濒临破产的小厂,一跃成为整个产业链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知道,从商业角度,从长远发展角度,这笔买卖,他赚大了。
但从情感角度,从他那作为一方神只的、残存的自尊心角度,他总有一种……被彻底征服、彻底收编的微妙恍惚感。
但他不后悔。
因为,此刻,就是检验对方承诺、验货“核心技术”的时刻。
“林店长,”纪明微微躬身,那姿态,已经完全是一副“甲方爸爸”的恭敬与顺从,带着一丝期待,也带着一丝忐忑,“我们……现在就去那条困扰了我等百年之久的‘黑水河’?”
“当然。”林寻点了点头,那声音,依旧是那种标志性的、缺乏起伏的平静,但听在纪明耳中,此刻却带着一种如同“合同即刻生效”般的确定感,“合同已经签了,工程即刻开始。”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身,伸手从收银台下方那个专门存放“特殊物资”的带锁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银白色的、如同小型手提箱般大小的金属箱子。
那箱子,通体银白,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缝隙或螺丝,只有正面一个微微内凹的、如同掌印般的区域。它看起来,就像是从某个科幻电影里走出来的、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装备箱。
他将箱子,递给了站在身后的阿川。
“走吧。”
林寻率先迈步,走出了便利店的门。阿川提着那银白色的箱子,紧随其后。
没有千军万马,没有仙师阵仗,没有神兵开道,甚至连一件像样的法器、一道护身的符箓都没带。
就这么三个人——一个凡人店长,一个前忘川之主兼现任保洁员兼快递员,以及一个提着箱子的阿川——跟着城隍纪明,以及他身后那已经完全失语、如同提线木偶般的文武判官、日游神、以及不知何时赶来的牛头马面等一众神只,浩浩荡荡(虽然神只们自己都感觉腿软),朝着县城西边那片连阳光都仿佛被吞噬的、让人本能感到恐惧的禁地,走了过去。
一路无话。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些神只们,看着前方那个穿着普通衬衫、步履从容的凡人背影,再看看他身后那个提着银白色箱子、同样沉默的前忘川之主,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跟随城隍爷百年,处理过无数阴阳纠纷,见过无数高人异士,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没有任何炫目的神光,没有任何强大的气息,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和一种……让人莫名感到心安的确定感。
仿佛,他们不是去面对一个困扰了百年的绝地,而是去处理一件最普通不过的日常工作。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一片片越来越荒凉、越来越死寂的树林,绕过一座座被阴云笼罩的山头,他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黑水河。
与其说是“河”,不如说,这是一条流淌在大地之上的、如同巨大伤疤般的、令人本能感到恐惧和作呕的污秽之渊。
河水,是浓稠到几乎凝固的、如同墨汁般的黑色液体。那液体,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尸体腐烂、怨魂哀嚎、古老诅咒的、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恶臭与怨毒气息。河面之上,永远笼罩着一层不散的、由黑色雾气构成的低云,阳光根本无法穿透,导致这片区域,永远处于一种如同永恒黄昏般的、压抑的昏暗之中。
河岸边,寸草不生,泥土漆黑如炭,散发着刺鼻的焦灼与腐朽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无数扭曲的、半透明的魂体虚影,它们在哀嚎、在哭喊、在彼此撕咬、在绝望地翻滚,形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永无止境的痛苦循环。
无数扭曲的、面目狰狞的魂体,在黑色的河水中沉浮、挣扎、互相吞噬。每一次吞噬,都会引发一阵更加凄厉的嘶吼,和一股更加浓郁的怨念爆发。那些怨念,化作无数细小的、如同毒蛇般的黑色触须,在河面上疯狂扭动,仿佛在向所有敢于靠近的存在,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这就是那条,困扰了纪明整整一百年、耗尽了他大半心血、却依旧只能勉强维持其不向外扩张的忘川支流——的终极形态。
“就是这里了。”
纪明站定,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看着那条流淌着污秽的河流,眼中满是百年来积攒的疲惫与无奈。
“百年了,我等投入了无数神力、符箓、法器,也只能勉强在这条河的边缘,设置一道又一道的防线,防止它继续向外扩张,祸及百姓。”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任何我们引以为傲的神兵、符箓,只要扔进那河里,连一个呼吸都撑不住,就会被那河水中的怨毒与污秽,瞬间污染、腐蚀、同化,成为那污秽的一部分。”
他身后,牛头马面两位阴帅,手持着那巨大的、镌刻着幽冥符文、散发着幽暗光芒的玄铁锁链,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他们的神情,戒备到了极点,那双巨大的牛眼和马眼,死死地盯着那黑水河的河面,仿佛那河水中,随时会冲出一头足以吞噬他们的恐怖凶兽。他们显然,在过去百年的对抗中,吃过大亏,对这条河,有着刻入骨髓的恐惧。
所有神只的目光,此刻,都齐刷刷地,集中在了林寻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位神秘的、让城隍爷都心甘情愿签下“卖身契”的凡人店长,这位敢用一套“规矩”去审判先天神只、敢用一份“催款单”去镇压黑山鬼王的存在,究竟要如何应对这连城隍爷都束手无策、耗费百年都无法撼动分毫的绝地。
是祭出惊天动地的法宝?
是施展深不可测的法则?
还是,念动某种古老的咒语,召唤来更加强大的存在?
然而,林寻只是平静地、如同看一条普通的小水沟般,看了一眼那黑水河。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散发着怨毒与污秽的河流,与他货架上那些等待着被擦拭的灰尘,并无本质区别。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阿川,说出了两个字:
“开箱。”
阿川闻言,上前一步,将那银白色的手提箱,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一片相对干净的、黑色的土地上。
他伸出右手,将掌心,按在了箱子正面那个微微内凹的、如同掌印般的区域。
“咔哒。”
一声轻微的、如同精密机械锁被正确开启的声响。
紧接着,那银白色的箱子,表面的金属层,开始以一种极其复杂、却又无比流畅的韵律,缓缓展开、分解、重组!
如同最精密的俄罗斯套娃,又如同无数片活着的、拥有记忆的金属花瓣,那箱子,在短短数秒内,从一个小型手提箱,变成了一个……完全看不出原来形状的、通体由无数细小齿轮、透明水晶、以及闪烁的银色光芒构成的、拳头大小的金属球体!
那球体,悬浮在阿川的掌心之上,距离约莫三寸,缓缓地、平稳地自转着。球体的表面,是无数极其细微的、不断变化的、如同活物般的银色符文与几何图案。那些图案,在球体表面流转、闪烁,散发着一种既古老又未来、既神秘又充满科技感的、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这是……”纪明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那颗悬浮的金属球,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震撼与困惑。
“天道工程无人机,一号。”
林寻淡淡地回答,那语气,如同在介绍一款新到货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电子产品。
“用于环境勘测与初步净化。”
说完,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只是伸出手,在阿川掌心上方那颗悬浮的金属球上,轻轻点了一下。
“嗡——!”
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嗡鸣,从那金属球的核心处,骤然爆发!
紧接着,那拳头大小的金属球,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猛地从阿川掌心飞起,悬浮在了半空中,约莫两人高的位置!
它表面的无数金属片、水晶片,在这一刻,层层展开、绽放,如同一朵由金属和水晶构成的、充满未来科技感的、正在盛开的银色花朵!
花朵的核心,是一颗拳头大小的、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如同眼睛般的圆形水晶。
那水晶,开始缓缓地、有规律地转动,如同一个正在扫描周围环境的精密传感器。
一道柔和的、如同月光般的蓝色光芒,从水晶核心中射出,如同一道扫帚,在黑水河上空,缓缓地、来回地扫描起来。
蓝色的光柱,所过之处,那些弥漫在空中的、扭曲哀嚎的魂体虚影,仿佛被阳光照射的冰雪,瞬间变得安静、透明,然后,化作一缕缕淡淡的青烟,消散于无形。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庄严的系统提示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在场存在的脑海中(无论是人还是神):
【环境扫描程序启动……】
【目标区域分析:城隍辖区·忘川支流污染段(长度:约3.7公里;平均宽度:12米;平均深度:5米)。】
【当前环境参数:怨力浓度超标1200%,达到‘极度危险’级别。检测到深层法则污染源,污染类型为‘混合型怨念集合体’,其中探测到‘上古瘟疫之神残骸气息’残留(浓度:0.03%,足以引发持续性法则污染)。】
【扫描完成。正在生成最优净化方案……方案已生成。】
【初步净化程序:启动。】
随着最后一声系统提示音的落下——
那颗悬浮的“天道工程无人机一号”的核心水晶,猛地亮起一道刺眼到让人无法直视的、纯粹的白色光芒!
那白色,纯净得如同创世之初的第一缕光,不掺杂任何一丝杂质。它不带任何愤怒,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纯粹地、坚定地、不容置疑地,存在着。
下一秒——
一道拇指粗细的、凝实到如同实体般的纯白色光柱,如同上帝之矛,又如同最终的审判之光,从那无人机的水晶核心中,轰然射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法则碰撞的轰鸣。
没有任何绚烂的、足以让围观者兴奋的能量对冲。
只有——
极致的“寂静”。
那白色的光柱,精准无比地,狠狠地砸进了黑水河最中央、最污浊、怨念最浓烈的那一片区域。
光柱与河水接触的瞬间——
以那光柱为中心,半径十丈范围内,所有接触到那白色光芒的黑色河水、污秽液体、扭曲魂体、怨念触须……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万分之一个刹那间,被彻底 “蒸发”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蒸发,而是更高层次的、如同从“存在”层面被抹除般的消失!
那黑色,那怨气,那污秽,那诅咒,那些无数扭曲的魂体……在白色光芒的照耀下,没有任何挣扎,没有任何反抗,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彻底地湮灭,化为最纯粹的“虚无”。
而那片被净化出来的、空无一物的空间,不再是黑色的河床,而是一片……纯净的、甚至反射着天空微弱光芒的、如同新生的砂砾般的河床。
那白色的光柱,如同一块最硬核、最不讲道理的“概念橡皮擦”,在那张由百年污秽绘制的、黑色的画纸上,强硬地、不容置疑地,擦出了一片干净的空白!
而且,这空白,并没有就此停止。
那纯白色的净化领域,以那道光柱为起点,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让人目瞪口呆的速度,向着黑水河的上游和下游,飞速扩张!
所过之处,一切污秽,尽皆湮灭!
黑色的河水,在白色光芒的逼迫下,如同见到了天敌的毒蛇,疯狂地后退、挣扎、咆哮,却毫无抵抗之力,只能被无情地、一寸一寸地吞噬、净化、抹除!
那些在河水中沉浮了百年的、无数扭曲的怨魂,在白色光芒触及的瞬间,那扭曲的面孔,先是定格,然后,那无尽的痛苦与怨毒,在一瞬间,化为了彻底的解脱与平静,最后,连同它们那丑陋的形态,一起消散于无形。
那条盘踞了此地百年的、如同毒蛇般的黑色河流,正在以一种让人心脏骤停的速度,被“天道工程无人机一号”,用最硬核、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强行抹去!
所有在场的城隍庙神只——纪明、文判官、武判官、日游神、牛头马面——此刻,都如同被雷劈中的木头,彻底呆立在原地。
他们的嘴巴,张得足以塞进一个拳头。他们的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中迸裂出来。他们的身体,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了那条他们耗费了整整一百年、投入了无数神力、符箓、法器、心血,却只能勉强维持其不向外扩张的、被视为“绝地”和“无解难题”的黑水河……
在这台小小的、拳头大小的、被那个凡人店长称为“无人机”的金属球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不,比纸还脆弱。
是纸遇到火,是雪遇到阳光,是黑暗遇到黎明。
是彻底的、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的碾压。
他们一百年的努力,一百年的绝望,一百年的束手无策,在这台小小的机器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纪明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那个依旧平静地站着、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理所当然的凡人店长。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那三百年的神生,竟然找不出任何合适的词汇,来描述此刻心中那翻涌的、如同惊涛骇浪般的震撼与敬畏。
最终,他只是用那颤抖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喃喃地,吐出了几个字:
“这……这就是……‘天道’的……‘便利’吗……”
回答他的,只有那白色光柱持续净化黑水的“嗡嗡”声,以及林寻那永远平静的、如同古井般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