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天清宗招收新弟子的日子。
自天色未明时起，山门外的云海广场及蜿蜒山道上，已是人影憧憧，喧嚣渐起。
如今旭日初升，金辉遍洒，更是汇聚成一片沸腾的人海。
来自九州四海、不同出身、年纪各异的求道者，怀着同样的憧憬与忐忑聚集于此。
天清宗招收的都是外门弟子，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做亲传弟子。
其他长老们偶尔会从新弟子中收一个亲传弟子。
晏微之不收，做他的弟子需要缘分。
他纵然无意收徒，亦需亲身出席，以显郑重，亦是职责所在。
辰时三刻，九声浑厚钟鸣响彻云霄，喧闹的广场渐渐安静下来，一种肃穆的期待在空气中弥漫。
主殿方向，祥云汇聚，仙乐隐隐。
数道恢弘气息先后降临于白玉高台之上。
晏微之端坐首席，玄衣广袖，眉目如画却冷若霜雪，周身无半分灵力外泄，却令整座高台肃然无声。
其余长老依次落座，或慈和，或威严，皆不敢逾越半分礼序。
今日能面见长老的新弟子，早已经过三轮灵骨测、心性问、因果查，百里挑一，方得立于此地。
虞初墨站在广场一侧的青石廊下，仰头望向高台之上那道熟悉的身影。
晨光落在他肩头，仿佛为他镀上一层不可触及的神性光辉。
她不由得想起了原主初次见到晏微之的场景。
那时没有祥云，没有仙乐，更无这万众瞩目的选拔大典。
毕竟那时候原主算是走的后门。
后来她也问过晏微之，怎么走的后门。
按着晏微之的意思是说，他并不是看在她皇室的身份。
人界的皇族在修真界算不上什么。
是因为她的祖宗之中有一位曾经在天清宗。
至于涂山溟，是因为他的爹娘和天清宗有过交情。
沉怀沙则是单纯的缘分。
她当时站在大殿中，姿态是宫里带出来的从容，可实际上非常局促紧张。
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抬起眼，偷偷望向端坐在上首的那人。
彼时的晏微之，与此刻似乎并无不同，一样的清风明月之姿，一样的疏离淡然。
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心里是涨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欣喜。
真的见到了，传说中的微尘尊者，弦月涯的主人。
可惜时移世易。
原主已经不在，可她初次见晏微之是在那道雷劫之下。
就在雷劈落的刹那，一道玄色身影自云海中踏空而至，广袖一卷，替她扛下惩罚。
雷光映亮他的侧脸，血染白衣，却仍回眸看她，只说了一句：“别怕，我在。”
高台上，晏微之似有所感，目光忽然掠过层层人海，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一瞬，他眼中冰霜微融，嘴边一抹淡淡的弧度。
虞初墨心头一暖，嘴角不自觉扬起。
前几日虞初墨又给涂山溟传了音，想询问一下近况。
主要是自从听了林风的那些话，青丘封了入口，她心中生出了不少担忧。
虽然系统说没有检测到他有性命之忧。
可他迟迟不回消息，难免不胡思乱想。
然后给姬夜阑也去了传音，按着时间，姬夜阑这次的情毒又要发作了。
她原本是想着到时间了，借着出去买东西的由头可以帮他解一次毒。
但传音还是没有回复。
让他回去之后退了婚契，不论结果如何都告诉她一声，可至今也没有传一次音。
此时，新弟子正一个个上前。
或由引路执事唱名，或由长老亲自问询根骨、心性、过往因缘。
有人紧张得声音发颤，有人强作镇定却手心冒汗，也有人目光灼灼，野心昭然。
虞初墨正看着，脑海中突然一道灵力异动。
正想着是涂山溟还是姬夜阑。
【虞道友，尊上有危险！】——林风
她脸色骤变，再顾不得其他，抬眸看了眼晏微之，给他传音。
【师尊，我有急事，去去就回，你在弦月涯等我。】
几乎是话音刚落，他的目光便穿透层层人海，稳稳落在她身上——清冷如常，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虞初墨：【晏微之，专心，长老们在看你呢。我去去就回。】
晏微之：【好，事事小心。】
虞初墨：【会的，师尊……我想吃你上次做的桂花酥。】
他沉默一瞬，似是无奈，又似纵容，最终只回：【好。我等你回来。】
【有什么事，立刻给我传音。】
她点头，未再多言，转身便走。
玄色裙裾翻飞如夜鸟振翅，身影几个起落，已消失在山门云雾之中。
高台上，晏微之视线落在云雾山川之间，迟迟未收回。
“尊者？”旁边长老低声唤了一句，语气试探，“可是出了何事？”
晏微之缓缓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声音平静无波：“无事。”
虞初墨的修为涨了许多，驾驶飞舟的速度快了许多。
她一边驱使灵力，一边传音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按着林风的叙事。
姬夜阑回到了魔界之后，绛离夫人先是数落了一番，然后又让他赶紧去天清宗。
不把人拿下不要回来。
说不管用什么办法，哄也好骗也好抢也罢，都要把虞初墨拿下。
姬夜阑没有理她，只说他的事情不需要别人操心。
如今这世道上本就没几个魅魔。
姬夜阑是费尽心血才孕育出的、最完美的继承者！
她自己落了情网，无可救药也就算了。
她实在不想让她最得意的儿子也走上这条老路。
这是死路。
没人比她更清楚。
虞初墨是他唯一的选择，他不得不选。
这根本不是什么需要权衡的事情。
总之两人不欢而散，绛离想着姬夜阑不愿意出手，那她就自己出手。
总归不过是抢个人来。
可她刚出来就被姬夜阑拦住，两人交了手。
绛离夫人修为要高于姬夜阑，但没有下死手，姬夜阑确实尽了力。
他受了伤，藏在袖中的婚契掉了出来。
绛离夫人这才知道，他被人拒绝了个彻底。
她痛心疾首，问道：“你还能撑到几时？”
问的是情毒，问他还想不想活？问他还能痛几次。
出乎意料地，姬夜阑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满足。
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擦去唇边的血渍，目光飘向不知名的虚空。
“母亲，于你是痛苦，于我是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