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界那边,分化更明显了。
吴启明在重庆大学办了场公开讲座,题目就叫《诚心学仙论》。礼堂坐满了,大多是年轻学生。
“同学们!”吴启明声音洪亮,“有人说,学西方要睁两只眼睛,一只看光明,一只看阴影。这话听起来很对,但我要问——一个还没入门的外行人,凭什么判断什么是光明、什么是阴影?”
台下安静。
“你连人家的仙法口诀都背不全,连炼丹炉怎么生火都不知道,就去评判人家丹房里哪里脏、哪里乱?”
吴启明越说越激动,“这不可笑吗?所以我说,要学,就先诚心诚意地学!把自己当成一张白纸,先全盘接受,等真正懂了,再谈批判!”
掌声响起,尤其是那些准备出国的学生,掌声最热烈。
但讲座结束后,一个学生悄悄问吴启明:“吴教授,那如果……等我全盘学会了,却发现我已经变成他们的人了,回不来了怎么办?”
吴启明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拍学生的肩:“你多虑了。”
可那个学生的问题,像根刺,扎在了他心里。
另一边,沈钧儒家里,几个老先生聚在一起喝茶。
他们都是留日归来的,年龄都在五十以上。
“沈老,您那天在研讨会上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好久。”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说,“咱们当年在日本,是不是也只睁开了一只眼睛?”
沈钧儒给客人斟茶:“怎么说?”
“咱们看见了日本的工厂、铁路、学校,看见了他们的‘文明开化’。”
老先生苦笑,“但咱们没看见——或者说,不愿意看见——他们的‘文明开化’,是建立在吞并朝鲜、掠夺东北基础上的。等咱们看见时,刺刀已经顶到胸口了。”
屋里一片沉默。
另一个老先生缓缓说:“胡风那‘两只眼睛’的比喻,虽然糙,但理不糙。看日本要看两只眼睛,看美国、看欧洲,也一样。只可惜……咱们明白得太晚了。”
沈钧儒望向窗外。院子里,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血。
“不晚。”他轻声说,“只要还有人愿意睁开眼,就永远不晚。”
朝天门码头,傍晚时分。
十几个苦力蹲在江边,围成一个圈。中间是个识字的工友,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正结结巴巴地念胡风文章里的几句话。
“……我们不向往任何现成的仙界……我们要建造……第一个属于劳动者的世界……”
念完了,一片安静。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苦力,大家都叫他秦老汉,抽了口旱烟,慢悠悠说:“这话实在。什么神仙、什么洋人,都是虚的。咱码头工人,就信一件事——力气是自己的,活是自己干的,钱得自己挣。”
“可工头老克扣咱们工钱!”一个年轻苦力愤愤道。
秦老汉磕了磕烟袋:“所以啊,报纸上那先生说得对,得自己建‘仙界’。怎么建?咱们十几号人拧成一股绳,工头再克扣,咱们一起不给他干活,看他咋办!”
有人犹豫:“那不成闹事了吗?”
“不是闹事,是讲道理。”秦老汉站起来,“咱们成立个互助会,就叫……就叫‘不修仙,只修码头会’。不拜神仙,不巴结洋人,就凭自己的力气,挣该挣的钱。”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同意。
他们不知道,这就是最朴素的“阶级意识”觉醒。他们只知道,报纸上那些文绉绉的话,翻译成码头上的语言,就是——别指望别人给你好日子,得自己挣。
夜深了。
胡风终于处理完信件,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
路过七星岗时,他看见希望基金小院的灯还亮着。
他犹豫了一下,敲了门。
开门的何三姐,一看是他,赶紧让进来:“胡先生这么晚还来?贾先生在书房呢。”
书房里,贾玉振果然在写东西。苏婉清在一旁整理稿件,桌上摊着好几份报纸,都是这几天关于“仙门之辩”的报道。
“胡风兄来了。”贾玉振放下笔,“坐。三姐,泡茶。”
胡风坐下,长舒一口气:“你这儿倒清静。我那编辑部,快成集市了。”
贾玉振笑了:“清静?你看看这些。”他指了指桌上,“这都是各地寄来的,有报纸,有传单,有手抄本。你那篇文章,现在是遍地开花了。”
胡风扫了一眼。有成都的《新新新闻》,有昆明的《云南日报》,有桂林的《救亡日报》,都转载或评论了这场辩论。
甚至有一份从延安辗转送来的油印小册子,封面写着《学习与批判:关于“两只眼睛”的讨论摘要》。
“延安那边也关注了?”胡风有些意外。
“何止关注。”苏婉清接话,“赵清源同志前天托人捎信来,说他们组织了专题学习,还邀请你有机会去交流。”
胡风心里一暖。他知道,自己的文章被认真对待了,被那些真正在思考中国出路的人认真对待了。
“玉振兄,你说这潭水……”胡风看向窗外夜色,“我是搅动了,但会不会……搅得太浑了?”
贾玉振端起茶,吹了吹热气:“水浑了,才能看清底下有什么。是金子,是泥沙,还是沉了几十年的腐尸,都得浑了才看得见。”
他顿了顿:“至于会不会有人淹死……那得看各人的水性了。”
胡风沉默。
他知道贾玉振的意思。这场辩论,会让一些人看清方向,也会让一些人失去伪装。
那些嘴上说着“救国”、心里想着“飞升”的人,在这场大讨论中,会慢慢露出真面目。
“对了,”贾玉振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今天收到一封有意思的。上海租界寄来的,一个英国商人写的,托人翻译成了中文。”
胡风接过信。信不长,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好奇:
“亲爱的贾先生:
“我从《字林西报》上读到贵国学者关于‘修仙’的有趣辩论。作为一个西方人,我感到十分困惑:在贵国面临生存危机的时刻,知识分子为何沉迷于神话隐喻的讨论?这难道不是一种逃避现实吗?
“期待您的解答。
“您诚挚的,乔治·威尔逊(上海汇中饭店)”
胡风看完,气得笑了:“这洋人……他根本不懂!”
“他不懂,但他在看。”贾玉振平静地说,“而且,会有更多洋人看到。这场辩论,已经不单单是中国人的事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贾玉振望向窗外,眼神深远,“我们用什么眼睛看世界,世界也会用什么眼睛看我们。我们如果只会跪着仰望他们的‘仙界’,他们就永远俯视我们。我们如果站起来,用两只眼睛平视他们——他们就得调整视角了。”
胡风琢磨着这话,忽然觉得,自己那篇文章引发的,可能比想象中更大。
何三姐端茶进来,顺便说了句:“刚才街口卖烟的老王跟我说,他今天多卖了三包烟——都是买报的人顺便买的。他说啊,这‘神仙打架’,比打仗的消息还好卖。”
三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胡风忽然有点想哭。
他写了半辈子文章,批评过政府,呼吁过抗日,探讨过文学。
但从来没有哪篇文章,像这篇一样,从大学教授传到码头苦力,从重庆茶馆传到上海租界,甚至可能……传到更远的地方。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是这个时代太需要答案了。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在战火中、在贫困中、在迷茫中,太需要知道该怎么看待这个复杂的世界了。
“玉振兄,”胡风郑重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给了我那个‘修仙’的比喻。”胡风顿了顿,“也谢谢你,让我相信,文章真的可以成为火种。”
贾玉振拍拍他的肩:“火种已经撒出去了。接下来,就看它能点燃什么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胡风离开时,已是深夜。
走在重庆昏暗的街道上,他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有人在唱《不屈的翅膀》,调子不太准,但唱得响亮。
“我一直有双不屈的翅膀……带我飞……飞过绝望……”
胡风停下脚步,听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知道,这潭水,终究是搅动了。
而搅动之后,是沉淀,还是更大的风浪,谁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至少,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试着睁开两只眼睛,看这个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