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公社卖皮初显商机
正月十七的公社大集,人头攒动。张玉民赶着马车,七张狼皮在车斗里码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公社收购站就在集市的东头,三间红砖瓦房,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张玉民把马车拴在门口的老杨树上,扛起狼皮往里走。
“哟,玉民来了!”收购站的老孙头认识张玉民,去年他没少往这儿送皮子,“这是……狼皮?”
“嗯,昨儿打的。”张玉民把皮子摊在水泥地上,“七张,您给掌掌眼。”
老孙头蹲下身,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仔细看。他用手指捻皮子的厚度,翻过来看毛色,还用鼻子闻了闻。
“嗯,皮子新鲜,剥得也讲究。”老孙头点点头,“这张大公狼皮,毛色好,能定一等。这两张母狼皮,二等。剩下四张三等。”
张玉民心里有数:“您给个价。”
老孙头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一等皮四十五,二等四十,三等三十五。四十五加八十加一百四……一共是二百八十块。”
这个价跟静姝昨晚算的差不多。张玉民点点头:“成。”
老孙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蘸着唾沫数起来。十块的大团结,一张、两张……数了二十八张,又数出两张五块的:“二百九,凑个整。玉民啊,以后有皮子还往这儿送,我给你高价。”
“谢了孙叔。”张玉民接过钱,揣进怀里那个缝在内兜的布袋里。这年头,二百九十块可不是小数,够普通工人挣大半年的。
出了收购站,张玉民没急着回屯。他在大集上逛了一圈。
公社大集是十里八乡最热闹的地方,卖啥的都有:农具、种子、布匹、锅碗瓢盆,还有卖小鸡仔、小鸭崽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张玉民在一个卖猎具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老汉,面前摆着各种兽夹、套索、还有几杆老式猎枪。
“小伙子,看看啥?”老汉招呼。
张玉民拿起一个钢丝套索,仔细看了看:“这钢丝多粗的?”
“二点五毫米,套野猪都够用。”老汉说,“一套五块钱。”
张玉民摇摇头,太贵。他又看了看猎枪,都是老掉牙的单管土铳,打一发装一发,威力还不行。
“有没有好点的枪?”他问。
老汉上下打量他:“小伙子,好枪可不好弄。得去县城,还得有持枪证。”
张玉民点点头,心里有了打算。重生前他就知道,八十年代中期开始,政府对猎枪管控越来越严。得趁早弄把好枪,再办个证。
他在集上又买了些东西:给媳妇扯了块蓝底白花的布,给五个闺女买了头绳、发卡,又买了二斤红糖、五斤白面。最后割了一斤五花肉,准备晚上包饺子。
东西买齐了,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张玉民赶着马车往回走。
马车碾着土路,吱呀吱呀响。路两旁的积雪开始化了,露出黑褐色的地皮。远处的兴安岭还是白茫茫一片,但在阳光下,已经能看出些微的绿意。
春天真的来了。
张玉民想起重生前的这个春天。那时候他刚出狱不久,一身病,家徒四壁。五个闺女饿得嗷嗷叫,魏红霞天天抹眼泪。哪像现在,怀里揣着二百九十块钱,车上装着给妻女买的东西,心里头踏实得很。
“老马啊老马,咱们得好好的。”他拍了拍拉车的枣红马。
马儿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应。
二、秦寡妇的算计
张玉民回到屯里时,已经过晌午了。
他把马车赶进院子,魏红霞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见男人回来了,赶紧迎上来:“咋才回来?吃饭没?”
“在集上吃了俩烧饼。”张玉民跳下车,把买的东西一样样往下拿,“这是给你扯的布,做件新衣裳。这是给闺女们的……”
魏红霞接过东西,眼圈有点红:“又乱花钱。”
“该花的就得花。”张玉民把红糖和白面递给媳妇,“晚上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五个闺女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婉清帮着拿东西,静姝盯着爹的衣兜——她在算卖了多少钱。秀兰和春燕围着新头绳转,小五玥怡被大姐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地伸手。
一家人正热闹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个女人的声音:“哎哟,玉民兄弟回来了?”
张玉民回头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是秦寡妇。
这女人今天打扮得格外扎眼。上身是件红棉袄,扣子还故意少扣了两颗,露出里头的花衬衫。下身是条黑裤子,裤脚绷得紧紧的。脸上抹了粉,嘴唇涂得猩红,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雪花膏味儿。
“秦嫂子,有事?”张玉民语气冷淡。
秦寡妇扭着腰走进来,眼睛却瞟着张玉民手里的东西:“这不是听说你今儿个去公社卖皮子了嘛,过来看看。咋样,卖了不少钱吧?”
魏红霞脸色变了变,把闺女们往屋里推:“都进屋去。”
静姝不动,仰着小脸看秦寡妇:“秦婶儿,你咋知道俺爹去卖皮子了?”
秦寡妇被问得一愣,随即笑道:“这屯里谁不知道啊?昨儿个打了七头狼,今儿个可不就得去卖皮子嘛。”
“哦。”静姝点点头,“那秦婶儿你算算,七张狼皮能卖多少钱?”
秦寡妇哪会算这个?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张玉民把最后一样东西拿进屋,转身对秦寡妇说:“秦嫂子,要是没事你就回吧,我们家该吃饭了。”
这话等于撵人了。
秦寡妇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玉民兄弟,嫂子还真有点事。你看,我那房子去年漏雨,想修修,可手头紧……能不能借我五十块钱?等秋后卖了粮就还你。”
张玉民心里冷笑。这秦寡妇在屯里是出了名的借钱不还,谁借给她谁倒霉。
“秦嫂子,我家也紧巴。”他直接拒绝,“五个闺女要养,开春还得买种子化肥,实在拿不出闲钱。”
“你这不是刚卖了狼皮嘛……”秦寡妇不死心。
“卖狼皮的钱有用途。”张玉民打断她,“对不住了。”
说完,他转身就进了屋,还把门关上了。
秦寡妇站在院子里,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狠狠一跺脚,扭着屁股走了。
屋里,魏红霞担心地说:“玉民,这么得罪她,她该到处说闲话了。”
“说就说去。”张玉民不在乎,“这种人,你越给她脸,她越蹬鼻子上脸。”
静姝在旁边说:“娘,秦婶儿去年借王奶奶十块钱,到现在没还。王奶奶去要,她还骂人。”
婉清也说:“她还跟刘叔媳妇吵架,说刘叔偷看她洗澡。”
张玉民摸摸女儿们的头:“你们记着,这种人离远点。她说什么,你们就当没听见。”
魏红霞叹了口气,开始和面准备包饺子。
三、猎狗追狍子,教女算风速
下午,张玉民没闲着。他得训练猎狗。
开春了,野兽开始活动,猎狗得保持状态。他把四条猎狼犬牵出来,又带上了两条年轻的细狗——这狗跑得快,适合追狍子。
“爹,我也去。”静姝又跟出来了。
这次张玉民没拦着:“行,但得跟紧爹。”
父女俩带着狗,往屯子西边的林子走去。这片林子没那么密,多是些白桦树、杨树,林间空地多,适合狗跑。
刚进林子没多久,猎狗就兴奋起来。它们闻到了味道。
“是狍子。”张玉民判断,“看这脚印,应该有两三只。”
他放开猎狗。六条狗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不一会儿,林子里就传来狗叫声和狍子惊慌的奔跑声。
张玉民不急着追,他拉着静姝站在一个高坡上,远远地看着。
“闺女,你看。”他指着远处,“狗追狍子,不是傻追。它们会分头堵,把狍子往死胡同里赶。”
静姝睁大眼睛看,果然,猎狗分成了两拨。一拨在后面追,一拨从侧面绕,把狍子往一片灌木丛里赶。
狍子被逼急了,跳起来想从灌木丛上跃过去。可就在它腾空的瞬间,一条细狗猛地扑上去,一口咬住了后腿。
“好!”张玉民赞了一声。
父女俩走过去时,猎狗已经把狍子按住了。是一头半大的公狍子,能有五六十斤,还在挣扎。
张玉民没急着杀,他从怀里掏出个本子,递给静姝:“闺女,爹考考你。现在距离狍子大概八十米,风速三级,从右往左吹。如果你开枪,枪口要往哪边偏?偏多少?”
静姝接过本子,蹲在地上算起来。她先估算风速对子弹的影响,又算距离导致的子弹下坠。
张玉民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惊讶。这丫头才五岁,可算起这些来有模有样的。
过了一会儿,静姝抬起头:“爹,要往右偏一寸,枪口还得抬高一指。”
“为啥?”
“因为风从右往左吹,会把子弹往左吹。所以要往右偏补偿。距离八十米,子弹会下坠,所以要抬高。”
张玉民笑了:“对。来,你试试。”
他把猎枪递给女儿。静姝个子小,抱不动枪,张玉民就帮她架着。
“瞄准,别慌。”张玉民指导。
静姝深吸一口气,小脸绷得紧紧的。她透过准星瞄准狍子的要害,手指搭在扳机上。
可最终,她松开了手。
“爹,我不打。”
“为啥?”
“这狍子还小,让它再长长吧。”静姝说,“老炮爷不是说过嘛,春不打母,不打幼。”
张玉民愣住了。他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话。
重生前,他打猎从来不管这些,见啥打啥。结果没几年,山里的野物就少了。后来国家禁猎,他没了生计,才后悔莫及。
“闺女,你说得对。”张玉民收起枪,走过去把狍子放了。
猎狗不乐意了,呜呜叫着。张玉民挨个摸摸头:“今天表现好,回家给你们加肉。”
狍子一瘸一拐跑进林子深处,回头看了一眼,才消失不见了。
静姝看着狍子跑远,小声说:“爹,等它长大了,咱们再打。”
“嗯,等它长大了。”张玉民牵着女儿的手往回走。
夕阳把父女俩的影子拉得老长。猎狗们跟在后面,摇着尾巴。
四、录音机里藏乾坤
回到家里,饺子已经包好了。魏红霞正往锅里下,热气腾腾的。
张玉民把今天训练猎狗的事说了,魏红霞听了直笑:“这丫头,跟你一个脾气。”
静姝却跑到西屋,拿出个小本子,开始记今天的收获:“爹教了我算风速,还教我春不打母不打幼……”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声音。
这次不是秦寡妇,而是马春生。
“玉民哥!玉民哥!”马春生跑得气喘吁吁,“不好了,出事了!”
张玉民心里一紧:“咋了?”
“屯里……屯里传闲话了!”马春生脸涨得通红,“说你和秦寡妇……说你们昨晚上……”
魏红霞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锅里了。
张玉民脸色沉下来:“说具体点。”
马春生看看魏红霞,又看看张玉民,一咬牙:“说昨晚上秦寡妇来敲你家门,你给开门了,还在屋里待了半个钟头。今儿个秦寡妇到处说,你答应借她五十块钱,还……还摸她手了。”
“放屁!”魏红霞气得浑身发抖,“昨晚玉民一直在家,啥时候开门了?!”
张玉民却异常冷静。他想起昨晚,确实听见有人敲门,但他没开。当时以为是听错了,现在想来,就是秦寡妇。
这女人,是铁了心要讹上他。
“春生,都有谁在传?”张玉民问。
“王老蔫媳妇、刘大膀子他娘……好几个老娘们都在说。”马春生说,“玉民哥,你得想想办法,这话传开了,对你名声不好。”
张玉民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
马春生走了,魏红霞眼泪就下来了:“这秦寡妇,咋这么不要脸!咱们哪儿得罪她了?”
张玉民搂住媳妇:“红霞,别哭。这种人,你越哭她越得意。”
“可是名声……”
“名声是靠自己挣的,不是靠别人说的。”张玉民说,“你信我不?”
魏红霞抬头看着男人,使劲点头:“我信。”
“那就成。”张玉民笑了,“来,先吃饭。饺子该煮烂了。”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五个闺女不知道发生了啥,但看爹娘脸色不好,也都乖乖吃饭,不敢闹腾。
吃完饭,张玉民把婉清叫到跟前:“清儿,爹交你个任务。”
“爹你说。”
“明天早上,你去秦寡妇家一趟,就说爹请她来家里,商量借钱的事。”张玉民说,“记住,要当着别人的面说,声音大点。”
婉清虽然不懂爹要干啥,但还是点点头:“嗯。”
张玉民又对静姝说:“闺女,把你的小录音机借爹用用。”
静姝有个小录音机,是去年张玉民从县里买的二手货,花了十五块钱。小丫头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平时就用来录自己算账的声音。
“爹你要干啥?”静姝问。
“抓鬼。”张玉民说。
五、夜半鬼敲门
第二天一早,婉清按照爹的吩咐,去了秦寡妇家。
秦寡妇家住在屯子最西头,两间土坯房,院子破破烂烂的。婉清去的时候,秦寡妇正在院子里喂鸡。
“秦婶儿。”婉清大声说,“俺爹请你晌午去俺家一趟,说要跟你商量借钱的事儿!”
这一嗓子,把左邻右舍都喊出来了。
秦寡妇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笑开了花:“哎呀,这咋还专门来请呢。行,婶儿晌午一准去!”
婉清完成任务,转身回家了。
晌午,秦寡妇果然来了。这次她打扮得更花哨了,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还换了件新褂子。
张玉民把她让进堂屋,魏红霞在里屋听着,五个闺女在西屋。
“玉民兄弟,你想通了?”秦寡妇一进门就笑,“嫂子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张玉民没接话,而是指了指桌子上的录音机:“秦嫂子,这是我从县里买的,能录音。咱们今天说的话,我都录下来,免得以后说不清。”
秦寡妇脸色变了变:“录……录音?这是干啥?”
“没啥,就是留个凭证。”张玉民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了,“秦嫂子,你昨天跟人说,我晚上给你开门了,还答应借你五十块钱,有这事吗?”
秦寡妇眼珠一转:“玉民兄弟,你这话说的……嫂子就是随口一说,开个玩笑。”
“玩笑?”张玉民声音冷下来,“这种玩笑能随便开吗?我媳妇听了,一晚上没睡着觉。我闺女出门,都被人指指点点。”
“那……那你想咋的?”秦寡妇有点慌了。
“我要你当着全屯人的面,说清楚,昨晚到底咋回事。”张玉民说,“你要是不说,我就把这录音拿到公社去,告你诬陷。”
秦寡妇脸白了:“别……别告。我说,我说还不行嘛。”
她这才说了实话。原来,昨晚她确实来敲门了,想借钱。可张玉民根本没开门,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今天早上听说张玉民卖了狼皮有钱了,就起了歪心思,到处造谣,想逼张玉民借钱给她。
“玉民兄弟,嫂子错了,嫂子不是人……”秦寡妇哭起来,“你饶了嫂子这一回吧。”
张玉民关掉录音机:“秦嫂子,人在做,天在看。这次我饶了你,但得有个条件。”
“啥条件?”
“第一,你得到屯里老榆树下,当着大伙的面,把这事说清楚。第二,往后不许再踏进我家门一步。第三,要是再让我听见你说我家闲话,这录音我就交公社。”
秦寡妇连连点头:“行,行,我都答应。”
“走吧。”张玉民站起身。
六、老榆树下证清白
屯子中央的老榆树下,平时就是人们唠嗑的地方。这会儿正是晌午,吃过饭的人都聚在这儿晒太阳。
张玉民带着秦寡妇来了。
“各位乡亲,耽误大伙儿一会儿。”张玉民大声说,“有点事,得请大伙儿做个见证。”
人群围了上来,议论纷纷。
秦寡妇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她在张玉民的示意下,走到人群中间。
“我……我秦桂花不是人。”她一开口就哭了,“昨晚上我去敲玉民兄弟家的门,想借钱,可玉民兄弟根本没开门。我今天早上到处造谣,说玉民兄弟答应借钱还摸我手,这都是我瞎编的……”
人群哗然。
“好你个秦寡妇,这种话也能瞎说?”
“怪不得红霞今天眼睛肿着,让你给气的吧!”
“真不要脸!”
秦寡妇被骂得抬不起头,哭得更凶了。
张玉民这才开口:“各位乡亲,我张玉民是什么人,大伙儿都清楚。我有媳妇有闺女,一家人和和美美,干不出那种腌臜事。今天请秦嫂子来说清楚,就是不想让大伙儿误会,也不想让我媳妇闺女受委屈。”
他说得诚恳,人群里有人点头。
“玉民说得对,这种闲话不能乱传。”
“秦寡妇你也太缺德了。”
“红霞多好的人,让你这么编排。”
魏红霞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外边,眼泪汪汪地看着男人。五个闺女跟在她身边,婉清紧紧拉着娘的手。
张玉民走到媳妇跟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红霞,你放心,我张玉民这辈子,就你一个媳妇。谁也别想破坏咱们这个家。”
魏红霞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事情说清楚了,人群渐渐散了。秦寡妇灰溜溜地跑了,估计得有好一阵子不敢见人。
马春生走过来,拍拍张玉民的肩膀:“玉民哥,你这招高。”
张玉民笑笑:“对付这种人,就得用这招。”
七、夫妻夜话表心迹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东屋炕上,张玉民和魏红霞躺着说话。
“玉民,今天……谢谢你。”魏红霞小声说。
“谢啥,你是我媳妇。”张玉民搂住媳妇,“再说了,这事本来就是冲我来的,连累你受委屈了。”
魏红霞往男人怀里靠了靠:“我不委屈。只要你心里有我,有闺女们,我就不委屈。”
“红霞,”张玉民突然说,“等开春儿地化了,咱们在县城看房子吧。早点搬过去,省得在屯里受这些闲气。”
魏红霞想了想:“可是……县城房子贵吧?”
“贵也得买。”张玉民说,“为了闺女们。屯里小学就一个老师,教不了啥。县城小学老师多,教得全。婉清该上一年级了,静姝那么聪明,不能耽误。”
“那得多少钱?”
“我打听过了,县城边上的瓦房,三间带个小院,得三千左右。”张玉民说,“咱们现在手里有四百多,再打俩月猎,卖卖皮子,凑个一千块。剩下的贷款,或者跟亲戚借点。”
魏红霞算了一下:“三个月凑一千……能行吗?”
“能。”张玉民信心满满,“开春儿野物多,打好了,一个月能挣二三百。再说了,我打算在县城开个野味店,咱们打的野味直接卖,比卖收购站挣钱。”
说起野味店,魏红霞来了精神:“咋开?”
“租个门面,也不用大,十来平米就够。咱们卖野猪肉、狍子肉、野鸡肉,再卖点山货:蘑菇、木耳、榛子啥的。”张玉民早就想好了,“你去当老板娘,雇个帮手,一个月挣个二三百没问题。”
魏红霞听得眼睛发亮。她从小在屯里长大,最远就去过公社。去县城开店,当老板娘,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行吗?”她有点不自信。
“咋不行?”张玉民说,“你做饭好吃,会算账,待人接物也好。准行。”
两口子越说越兴奋,一直到半夜才睡。
八、老爹又作妖
第二天,张玉民正准备进山看看套子,张老爹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还带着张玉国。
父子俩站在院门口,脸色都不好看。
“玉民,你出来。”张老爹声音硬邦邦的。
张玉民走出去:“爹,有事?”
“听说你昨天让秦寡妇当众丢人了?”张老爹质问。
“她是自己丢自己的人。”张玉民说,“造谣生事,不该澄清吗?”
“那你也不能那么狠!”张玉国插话,“她一个寡妇,你让她以后咋在屯里待?”
张玉民看了弟弟一眼:“她造谣的时候,咋不想想我咋在屯里待?我媳妇闺女咋在屯里待?”
“那不是没造成啥后果嘛。”张玉国嘟囔。
“等造成后果就晚了。”张玉民冷冷地说,“玉国,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掺和。”
“咋没关系?”张玉国声音大起来,“秦寡妇是我媳妇的表姐!”
张玉民一愣,这才想起来,秦寡妇跟王俊花确实是远房亲戚。怪不得。
“所以你们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张玉民问。
张老爹咳嗽一声:“玉民啊,不管咋说,秦寡妇是咱们屯的人。你让她那么丢人,屯里人都说咱们老张家欺负寡妇。这样,你去给她赔个不是,再借她五十块钱,这事就算过去了。”
张玉民气笑了:“爹,你是我亲爹吗?外人造你儿子的谣,你让你儿子去给造谣的人赔不是?还借钱给她?”
“那不是为了名声嘛。”张老爹说,“咱们老张家在屯里住了三代,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名声?”张玉民声音冷下来,“爹,我问你,去年玉国借我三百块钱,说给孩子看病,转头买了收音机。这事屯里谁不知道?咱们老张家还有名声吗?”
张玉国脸涨红了:“那钱我会还!”
“啥时候还?”张玉民盯着他,“这都一年了。”
“我……我现在没钱。”张玉国耍无赖,“等有钱了就还。”
“等你有钱?”张玉民笑了,“你天天在家躺着,哪来的钱?爹娘那点养老钱,都让你祸祸了吧?”
这话戳到痛处了。张老爹脸色铁青,张玉国恼羞成怒。
“张玉民!你别太过分!”张玉国吼起来。
“我过分?”张玉民往前一步,盯着弟弟,“我告诉你张玉国,从今天起,咱们桥归桥路归路。爹娘的养老钱,我按月给。但你们要是再敢来我这儿闹,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这话时,眼神冷得像冰。张玉国被盯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张老爹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翅膀硬了!不认爹娘了是不是?”
“爹,我认爹娘,但不认糊涂爹娘。”张玉民说,“你们要是安安生生过日子,该孝顺的我孝顺。可你们要是想拿捏我,拿捏我媳妇闺女,对不起,我没那个闲工夫。”
说完,他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关上了。
门外,张老爹骂骂咧咧地走了。张玉国跟在后头,回头看了一眼张家院子,眼神里满是怨恨。
九、家庭会议定规矩
晚上吃饭时,张玉民把白天的事说了。
魏红霞听完,叹了口气:“玉民,这么闹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我知道。”张玉民说,“所以我想,咱们得立个规矩。”
他把五个闺女叫到跟前:“清儿,姝儿,兰儿,燕儿,还有小五,你们都听着。从今天起,咱们家立三条规矩。”
闺女们都认真听着。
“第一,不管谁来找咱们借钱,一律不借。真有难处的,咱们可以帮,但不是借。”张玉民说,“第二,不管谁说咱们家闲话,一律不理。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不活在别人嘴里。第三,不管谁来闹,一律不妥协。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婉清点点头:“爹,我记住了。”
静姝说:“爹,要是爷和二叔再来呢?”
“一样。”张玉民说,“他们要是好好来,咱们好好招待。要是来闹,就请出去。”
秀兰小声问:“爹,那咱们还是一家子吗?”
这话问得张玉民心里一酸。他把三闺女抱起来:“兰儿,咱们永远是一家人。爹、娘、你们五个,咱们七个是一家人。其他人,是亲戚。亲戚处得好就处,处不好就少来往。”
魏红霞在旁边听着,眼泪又下来了。她想起自己娘家,爹娘早没了,就一个哥哥还不在跟前。现在男人和孩子就是她的全部。
“好了,都吃饭吧。”张玉民给每个闺女碗里夹了菜,“明天爹进山,给你们打野鸡炖汤喝。”
十、进山寻鸡遇险情
第二天一早,张玉民独自进山了。
他这次没带猎狗,就背了杆枪,带了二十发子弹。目标是野鸡,开春儿的野鸡肥,炖汤最补。
野鸡喜欢在灌木丛里活动,张玉民往屯子北边的灌木林走去。这片林子不算密,但灌木丛生,野鸡最喜欢在这儿做窝。
他走得很慢,眼睛仔细搜索着地面。野鸡的脚印小,但能看出来。还有它们刨食儿留下的坑。
走了大概二里地,张玉民发现了一串新鲜的脚印。他蹲下身看了看,判断出是只公野鸡,个头不小。
他顺着脚印往前摸,走了百十米,突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是野鸡扑腾翅膀的声音。
张玉民悄悄摸过去,拨开灌木丛一看,乐了。一只大公野鸡正在那儿啄食,一身羽毛油光锃亮,尾巴长长的,漂亮极了。
他缓缓举枪,瞄准。
可就在要扣扳机的瞬间,旁边突然传来一声低吼。
张玉民心里一紧,枪口立刻转向。
是头野猪!不大,也就百十来斤,但獠牙已经露出来了,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野鸡被惊飞了,扑棱棱飞走了。野猪却朝着张玉民冲过来!
张玉民来不及多想,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打中了野猪的肩膀,但没打中要害。野猪痛嚎一声,冲得更猛了。
张玉民一个翻滚躲开,野猪擦着他的身边冲过去,撞断了一棵小树。
他迅速爬起来,举枪再射。
“砰!砰!”
两枪都打中了,野猪倒在血泊里,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张玉民喘着粗气,走过去检查。野猪确实死了,子弹从眼睛打进,从后脑穿出。
他这才觉得后怕。刚才要是慢一步,野猪的獠牙就捅进他肚子了。
“可惜了那只野鸡。”他摇摇头,开始处理野猪。
野猪百十来斤,他一个人拖不动。只好砍了根粗树枝,把野猪架上去,一点一点往回拖。
等拖回屯里,天都快黑了。
十一、野猪宴请显情义
张玉民打了头野猪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屯子。
他让魏红霞烧了一大锅水,准备烫猪毛。又让婉清去请人:马春生、王老蔫、刘大膀子、孙二狗,还有几个平时处得好的猎户。
野猪收拾干净,砍成块。张玉民留了半扇,剩下的让魏红霞炖了一大锅。
傍晚,马春生他们来了。每个人都没空手,有的拎瓶酒,有的端碗咸菜,有的拿几个鸡蛋。
堂屋里摆了两张桌子,男人一桌,女人孩子一桌。大锅里炖着野猪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飘满院。
张玉民端起酒杯:“今天请大家来,没别的意思。就是一起吃个饭,唠唠嗑。前几天的事,多谢大伙儿替我说话。”
马春生摆摆手:“玉民哥,说那干啥。咱们一个屯住着,谁啥样心里都清楚。”
王老蔫也说:“就是。秦寡妇那德行,屯里谁不知道?她说话,没人信。”
刘大膀子喝了一口酒:“玉民哥,听说你要去县城买房?”
张玉民点点头:“有这个打算。闺女们大了,得上学。”
“这是正事。”孙二狗说,“屯里小学是不行,就一个老师,还老请假。”
魏红霞那桌,女人们也在唠嗑。
马春生媳妇拉着魏红霞的手:“红霞,你别往心里去。秦寡妇那种人,就是眼红你们过得好。”
王老蔫媳妇也说:“可不是嘛。你们家玉民能干,你又贤惠,闺女们一个比一个懂事。她不眼红才怪。”
魏红霞心里暖暖的:“谢谢嫂子们。”
孩子们那桌更热闹。婉清照顾着妹妹们,给她们夹肉。静姝在算今天这顿饭花了多少钱,算完小声跟大姐说:“爹今天请客,花了差不多十块钱,但挣了人情,值。”
秀兰和春燕吃得满嘴油,小五玥怡被娘抱着,也咂巴着小嘴。
这顿饭吃到月上中天才散。临走时,张玉民给每家包了二斤野猪肉,让人带回去。
送走客人,魏红霞收拾桌子,张玉民在院子里抽烟。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
魏红霞走过来,靠在男人肩上:“玉民,今天这顿饭请得好。”
“嗯。”张玉民说,“在屯里住着,人情往来不能少。该硬气的时候硬气,该大方的时候大方。”
“我就是怕……花钱太多了。”
“钱是王八蛋,花了再赚。”张玉民笑了,“只要人在,家在,啥都不怕。”
魏红霞点点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房里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老鼠在偷吃剩下的肉渣。
张玉民突然说:“红霞,等咱们搬到县城,我天天给你买肉吃。”
“那不成猪了?”魏红霞笑。
“成猪我也乐意养。”
两口子说笑着进屋了。
夜深了,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张家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家七口的影子。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