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锦瑶从流光阁满载而归,心情好得像是这早春枝头刚冒尖的嫩芽。
下了马车,她也没急着进门,从那扁了一大半的荷包里摸出了两块碎银子,想着这新来的马夫虽然看着挺年轻,但车赶得又稳又快,确实不错。
也算还在正月里,分他点喜气,准备给点赏钱。
“喂,伸手。”
林锦瑶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说道。
待手掌摊开在面前,她才将碎银子轻巧地放了上去,没碰到一点,银子落在掌心,带着点儿少女手心的余温。
“不用谢了。”她大方地摆摆手,转身欲走。
刚迈出一半,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忽然停住脚步,猛地回过头来。
那一瞬,随着裙裾飞扬,一股属于娇养深闺的淡雅甜香似乎也被风送到了男人鼻端,虽未触碰,却如无形的丝线掠过。
林锦瑶问:“你叫什么?”
她想的是,既然以后都要坐马车出门,总要知道个称呼,唤起来也方便。
那男人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碎银,闻言动作一顿:“陆……”他似是迟疑了片刻,才道,“小的叫陆大。”
“陆大?这名字真随便。”
林锦瑶微微昂起下巴,表示自己记住了,提着裙摆跨过门栏往正院找母亲去了。
小春跟在后面,捧着装满新首饰的木匣子跟着走。
然而这份快乐并没有持续太久。
今日的晚饭异常丰盛,水晶肘子、八宝鸭、清蒸鲥鱼……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林锦瑶感觉就是大年三十那天都没吃得这么好。
更奇怪的是,今日母亲居然让府里所有的下人搭了台子在正厅一块儿吃饭。
连那个刚来两日的马夫陆大也在,虽然不在一张桌子上,但他与自己正好坐在正厅斜对角,林锦瑶一抬头就能看到他。
饶是林锦瑶这个只关心漂亮钗裙和画本小说的年纪,此刻也感觉到了家里气氛的不寻常。
“母亲,今天是……”
她刚想开口问,许沅秋便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背,温声道:“先吃饭,吃完我和你父亲有话跟你说。”
母亲的语气和表情一如既往的温柔,林锦瑶低头吃着那一桌全是她平日里爱吃的菜,如同嚼蜡,心中不免担忧起来。
父亲母亲这般郑重,究竟是要说什么?
今日她在流光阁逛完后,去了闺中密友于青青家小坐。
听青青羞答答地说,家里已经开始替她相看人家了,说是年龄到了,父母正忙着挑人选。
林锦瑶突然心口一跳,她和青青同年,难不成……今天也是要跟她说议亲的事?
她正胡思乱想着,下意识一抬眼,正好和坐在另一桌角落里的陆大撞了个对眼。
陆大手里拿着个馒头,那双黑漆漆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这边,眼神幽深,看起来有一种很“饿”的感觉。
林锦瑶被那眼神吓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刚夹的鸡腿肉,心情烦躁地瞪了回去。
看什么看!还敢肖想小姐碗里的东西?哼,粗人就是粗人,没见过世面!
饭毕,林锦瑶惴惴不安地被叫到了父亲的书房。
“……大概没有几天了,想着家里要出大事,不管怎么说你也该做个心理准备。锦瑶,你也该长大了,父亲母亲护不了你一辈子……”
林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林锦瑶以为会听到什么关于她终身大事的安排,还想说自己年纪还小在家多留两年也不要紧,结果,看着父亲一脸无奈、嘴巴张张合合,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后面具体的字句都听不太清了。
林国栋任职的工部屯田清吏司,其分管的屯田区突发大旱,粮食歉收,流民遍地,按律,这本是天灾,可朝中有人为了蒙蔽圣听、敛财受贿,需要推一个人出来顶那“督管不力”的罪名,工部上下一合计,便将这口黑锅扣在了毫无根基的七品小官头上。
那些人虚情假意,说是为了不让他白担干系,给他指了个“好去处”——发配至镇北王麾下,将功赎过。
若能把北边的苦寒屯田管好了,以后自有回京之日。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林震没敢细说,说了她也不懂,反正只告诉女儿,父亲要被罢职了,还要和母亲一起去北边那苦寒之地管理屯田。
林锦瑶呆呆地站着,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我呢?”
许沅秋红着眼抱住她:“锦瑶,爹娘给你找好了去处,等我们离开那天,会有人来接你,带你走的。”
林锦瑶都不知道自己哭了没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从书房走出来的。
浑浑噩噩地在小春的伺候下洗漱上了床,躺在平日里最是松软舒适的床上,抱着暖乎乎的汤婆子,她却只觉得冷。
这是她这顺风顺水、受尽宠爱的人生里,遇到的天大的塌陷。
她睡不着,也不敢睡。
小春应该也是被她娘叫去哪里帮忙收拾了,整个屋子里空荡荡的。
林锦瑶害怕得厉害,这种未知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掀开被子,甚至忘了穿袜子,趿拉着软鞋,披头散发地走了出去。
林家这宅子不大,只是个标准的七品官邸,统共就这么两三进。
夜深人静,月色如霜。
林锦瑶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听到后院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她下意识地循声走去,只见后院的马厩旁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那个叫陆大的新马夫,这大半夜的竟然还在喂马。
陆晋川当然不是大半夜喂马,余光便瞥见了一抹月白色的身影,将密信压在了马槽底下的砖缝里,迅速隐匿起眼中的锐利,拿起草料继续干活。
见那身影走近,他不得不出声:“小姐来这里做什么?”
林锦瑶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走到廊下的台阶边,抱着膝盖坐了下来。
“你喂你的,不用管我。”
她心情不好,但整个宅子都熄了灯的,一个人待着太可怕了。
这会儿看到个大活人还在干活,那盏马灯虽暗,却也是个光亮。
待在这里,哪怕不说话,也能借着光亮稍微驱散一点心头的恐慌,让她能安安静静地想点事情。
陆晋川一边清理马槽,一边用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林家独苗。
他暗中打了个手势,示意暗处的眼线撤退,安全。
只是……这林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怎么教出来的女儿这般不成体统?
她披头散发,大冬天的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外衫,就这么毫无规矩地出现在下人面前,要命的是,陆晋川发现自己注意到她没穿袜子,忍不住总往那边看。
借着云层里漏出的月光,陆晋川看到了她趿拉着鞋的脚腕。
那一截露在外面,莹白如玉,纤细脆弱得仿佛稍微一用力就能折断,在这污糟的马厩旁,在这清冷的月色下,显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感觉。
林锦瑶对此浑然不觉,她也觉得冷的,但是身上冷不及心里的无助。
正月里的夜风刺骨,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身子微微发抖。
陆晋川本就不是真来喂马的,也不想多待,在水桶里洗了手,随意擦了两下,径直朝廊下走去。
在失魂落魄的林大小姐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我要回去了,你还不走?”
林锦瑶猛地回过神来。
她其实没太在意这个马夫说了什么内容,没有恭敬的“请”,没有卑微的“小人”,甚至没有叫她“小姐”。
只是陆大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从上至下地俯视着她,林锦瑶的心猛地一缩。
她已经从父母那里知道了,家里的仆人都遣散了,只留了这个临时来赶车的陆大。
他难不成也知道家里将要败落?所以才这样不恭敬起来。
可不管怎么说,他现在都还是个马夫!是林家的下人!
是不是林家倒了,她没有爹娘在了,以后随便哪个阿猫阿狗都能这样对她?
瞬间,巨大的无力感转化为了尖锐的防御。
这个从小到大都没为未来操心过的娇小姐,本能地竖起了全身的刺,试图用那点虚张声势的小姐架子来保护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
“放肆!”
林锦瑶抬起头:“谁准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她指着地面,手有些发抖:“你一个下人,居然以下犯上,林府虽小,但也是有规矩的,我叫管家扣你工钱。”
那些吓唬人的话,她说得色厉内荏。
陆晋川看着她这样子,眼神微微变幻,垂下眼皮,遮住了那双比常人更显黑沉的眸子,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倒是没想到,原本以为娇滴滴的大小姐,脾气还挺大。
林锦瑶见他纹丝不动,那种被轻视的恐慌感彻底爆发,“你聋了吗?”
她气急败坏,想也没想,抬起小腿,冲着他的膝盖就踢了过去,完全是发泄情绪,毫无杀伤力可言。
然而,下一瞬,脚踝上一紧。
陆晋川单腿跪了下来,却不是为了请罪,一把抓住了她踢过来的脚腕。
“你——”林锦瑶惊呼一声。
云层散开,皎洁的月光大盛。
男人粗糙宽大的手掌并没有因为刚洗过手而染上冰冷感觉,毫不客气地圈住了她冰凉细腻的脚踝。
热气顺着肌肤相贴处瞬间蔓延,激得林锦瑶浑身一僵。
她瞪大了眼睛,这个马夫居然如此大胆、在她家就敢公然欺负人的震惊与羞愤中,借着月色,清晰地看到了陆大抓着她脚腕的那只手上,手背处横亘着几道狰狞的陈年旧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