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通眯着眼看向墨羽翎,看了许久,这才沉声问道:
“还有什么问题?”
墨羽翎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开口道:
“上午,你去赵长老那里,恐怕不是简单的留下一片布条吧?”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方通死死盯着墨羽翎,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过了很久,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光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你……知道我去做什么了?”
墨羽翎笑了。果然,自己的想法没有错。以万俟谦的老谋深算,怎么可能会布下如此简陋的疑阵,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为了掩饰真实目的。
他为什么非要让方通去赵德禄家一趟?是不是要拿走赵德禄家的什么东西?那件东西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现在方通被自己一诈,已经沉不住气了,答案就在眼前。
墨羽翎端起自己面前那只空空的茶碗,揭开盖子,又盖上,淡淡说道:
“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
方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嘴唇动了两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不可能知道。”
墨羽翎清楚,这是最关键的时刻,方通就要被自己诈出来了,越是这时候,越要谨慎对话,不然就会前功尽弃。于是,他稳了稳呼吸,轻声道: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不可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方长老……”
墨羽翎说着随手指向身后一直不动声色的燕一鸣,继续说道:
“墨某这位师弟不仅刀法精湛,更擅长驭兽。他的鼻子灵得很,他在赵长老屋中闻到了一丝奇特的味道……”
燕一鸣虽然心中不解,可面上依然是那副冷若冰霜的呆板模样,方通不但看不出半点破绽,反而觉得此人有些高深莫测。
墨羽翎的眼睛缓缓移向条案上的香炉,接着又看向方通。
“那味道,和方长老屋中点的香,一模一样。”
方通眼皮顿时一颤,又瞬间恢复。
“那又如何?能证明什么?”
墨羽翎微微一笑。
“能证明方长老去过赵长老家。至于是今日上午还是昨夜……可就不好说了。毕竟,昨夜方长老的行踪也没人能证明。”
方通冷冷一笑。
“昨夜我并未出门,大长老就住在不远处,他自然能为我证明。”
墨羽翎歪着头看了看方通,轻声道:
“方长老,这岛上谁人不知你与万俟长老的关系?他为你证明?”
墨羽翎轻轻敲击着桌面,缓缓开口:
“他若真的为你证明,那……他便是你杀害赵长老的同谋!”
方通霍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他直直盯着墨羽翎的眼睛。
“你想诬陷我!?”
一旁的姜书瑶手心里已经渗出了汗水,她知道墨羽翎在诈方通,可方通毕竟是临仙境巅峰至尊,墨羽翎如此刺激他,万一他情绪一激动,做出什么傻事来,他们这几个人如何挡得住?
不过墨羽翎却并不松口,反而步步紧逼。
“方长老,我的时间很宝贵,千辛万苦才找到指向你的线索,若是我把这条线索交给白族长……你觉得,万俟长老还护不护得住你?”
“你——!”
方通的喉结一阵上下滚动,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才缓缓坐下。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老夫去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墨羽翎虽然心中激动,脸上却并未表现出兴奋的神情,反而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
“方长老……”
这一次,是姜书瑶的声音。从进门到现在,墨羽翎从头到尾都表现得非常强势,方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才会露出马脚。可现在,不能再由墨羽翎给方通施压了,不然容易适得其反。所以她向前走了一步,完全站到墨羽翎身边。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你若再不自证,刚才墨长老说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地禀报族长。”
方通猛地抬眼看向她,目光除了冰冷的寒意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你说不说?”
姜书瑶正是察觉了方通的那丝畏惧,语气半点不让。黑子在旁边看得两眼放光,心里头把姜书瑶从头到脚夸了一遍。
方通终究还是垮了。他缓缓抬起右手,探进怀里,摸了很久,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物件。
那是一方帕子。帕子的料子极薄,近乎透明,摊在他掌心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有东西,只在光线斜着照过来时,才浮起一层极淡的、像水一样的纹。
墨羽翎瞳孔一缩,这是出乎意料的收获,也许与赵德禄的死并无直接关系,但……说不定会揭露万俟谦的另一项阴谋。
墨羽翎对揭露万俟谦的阴谋突然很感兴趣,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白兰已经逐渐在他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方通把帕子放在两人中间的石面上,手指压在上面,久久没有松开。
墨羽翎伸手去拿。
“慢着。”
方通紧紧按住。
“墨长老,”他哑着嗓子道,“你可要想清楚了。”
墨羽翎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抬起眼,看着对面这张阴沉的脸。
“我想得很清楚。”
他的手没有退回去。
方通看了他很久,终于一咬牙,把手挪开了。墨羽翎将那方帕子拿起来,摊在掌心里。帕子里面裹着一小块东西,他把帕子一层一层揭开,那是一块靛青色的布料,边缘撕裂的痕迹很新,毛茬还支棱着。布料的织法很密,走线细密而均匀,针脚里透着一股极淡的、带着松脂味的气息。
这种工艺,明显不是灵族织造的袍料。
墨羽翎盯着那块碎片看了三息,然后缓缓转过头,递给了身后的邱露儿。
“师姐看看呢。”
邱露儿愣了一下,赶紧上前一步,接过那碎片。就在她接过碎片的刹那,她的手不由一抖,这面料她太熟悉了,这是为了庆贺墨羽翎升任宗门长老,天璇峰专门为他织造的内袍。
“墨……长老……这……这是你的内袍!”
“正是。”
墨羽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他从进入这间屋子到现在,面上一直带着笑。可此刻他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可以用“干净”来形容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