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核猎手飞船,医疗舱段。
培育舱的玻璃罩内侧凝结的水珠正缓慢滑落。舱内的人影轮廓在营养液的微光中显得模糊,只有监测仪器上规律跳动的绿色光点,证明生命活动的持续。
舱门滑开的嘶鸣声很轻。卡芙卡走进来,高跟鞋敲击金属地板的声音在空旷中格外清晰。她在培育舱前停下,没有触碰玻璃,只是看着。
“你提前了十四周醒来。”卡芙卡开口,声音平稳:“艾利欧的剧本里,这个时间点你应该还在深度修复状态。”
舱内的人影没有反应。
卡芙卡转身走到控制台前。屏幕上的数据流快速滚动,她扫了一眼,手指在某个异常波动的读数上停顿。
“生命体征稳定,”她自语,“但记忆读取出现干扰峰。第三次死亡剧本的预备阶段……被影响了。”
舱门再次滑开。银狼走进来,一手拿着罐装能量饮料,另一手在便携终端上快速操作。
“骸回来了。”她头也不抬,“在整备室捣鼓那堆破烂。说真的,到底从哪儿捡来这么个麻烦的?”
卡芙卡没回头:“他有他的用处。”
“用处?”银狼走到培育舱另一侧,仰头看着里面,“这次匹诺康尼,他差点把流萤的第二次死亡剧本搞砸。要不是你——”
“没搞砸。”卡芙卡打断,“只是出现了谬误。”
银狼挑眉:“谬误?”
卡芙卡调出一段数据记录。屏幕上,复杂的命途能量流向图中,一条本该汇入流萤生命信号的轨迹,在中途发生了明显的偏折。
“按照剧本,”卡芙卡指向那条轨迹,“流萤应该在橡木之梦承受梦主的致命一击,完成第二次死亡。星核会捕捉她濒死时的愿望,作为后续剧本的关键燃料。”
她放大偏折点。
“但骸引导泷白顶替了位置。星核捕捉到的愿望变成了‘结束’,导致虚无扩散。流萤的第二次死亡被跳过,剧本里出现了……空白段。”
银狼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喝了口饮料。
“所以他现在在整备室干嘛?写检讨?”
“分析带回来的东西。”卡芙卡关闭屏幕,“那颗星核。原本该被流萤吸收的那部分。”
舱内响起机械运转声。培育舱玻璃罩下降,营养液排空的嘶嘶声持续了十几秒。
流萤坐起身,湿发贴在脸颊。她咳嗽两声,手撑在舱沿,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卡芙卡递过毛巾。流萤接过,擦了擦脸,抬头时眼睛亮得有些不正常。
“我做了个梦。”她声音沙哑,“梦里在看烟花。和星一起。”
银狼和卡芙卡对视。
“那不是梦。”卡芙卡说,“你提前醒来,去了晖长石号。我们在监控里看到了。”
流萤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轻微颤抖,她握紧拳头,颤抖停了。
“骸呢?”她问。
整备室堆满机械零件。骸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那颗星核,正在将其放入拘束器。内部有光在缓慢脉动。
门滑开时,他没抬头。
“我知道你会来。”骸说。
流萤走进来,身上还是医疗舱的病号服。她在工作台对面停下,看着那颗星核。
“那应该被我吸收。”她说。
“曾经是。”骸把它举到灯光下,“现在是‘未被吸收的可能性’。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有趣的状态。”
他把星核推过去。流萤没接。
“为什么这么做?”她问。
骸终于抬头。简陋机械面罩上的光学镜头闪着暗红的光。
“你指哪件?”合成处理的声音带着金属质感,“引导泷白顶替你的死亡节点,还是让你去看烟花?”
“都是。”
骸站起身。他的机械躯壳很简陋,关节裸露线缆,走动时咯吱作响。他走到架子前,拿起数据板扔给流萤。
流萤接住。屏幕显示着命途分析报告,最后几行字清晰刺眼:
「第三次死亡剧本完成概率:47.3%」
「剧本逻辑自洽性:出现基础性矛盾」
「建议:重新校准关键节点,或考虑剧本废止」
流萤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艾利欧的剧本,”骸走回工作台,“不是命运,是计算。基于变量推演可能性。但当变量本身变化……”
他敲了敲数据板。
“你的愿望变了。在晖长石号上,你和星看烟花时,你的生命信号里出现了新频率。不是‘活下去’,不是‘偿还’,是……”骸停顿,“……‘普通’。”
流萤手指收紧,数据板边缘硌痛掌心。
“你想成为普通女孩。”骸继续说,“想有人陪你做普通事。看烟花,吃蛋糕,找裙子。这些愿望很微小,很短暂,就像……”
“流萤。”流萤替他说完,“短暂闪烁,然后熄灭。我知道。”
她放下数据板:“所以你觉得这愿望撑不起第三次死亡剧本?”
“不是撑不起。”骸的机械手臂在空中划了个弧度,“是它会改变剧本性质。艾利欧的计算里,你的第三次死亡应该是‘殉道’,是为宏大目标牺牲,成为关键转折点。但一个想成为普通女孩的人……不会选那种死法。”
他重新坐下,光学镜头盯着流萤。
“你会选普通的死法。在某个平凡的日子,因为失熵症,安静地停止呼吸。没有戏剧性,没有转折意义,就只是……结束。”
整备室沉默。只有通风系统的低鸣。
“所以你提前唤醒我,”流萤开口,“让我去看烟花。你想让我确认那个愿望?”
“我想让你看清自己。”骸说,“看清你到底要什么。然后……”
他拿起一张合照。
“然后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走艾利欧铺好的路。”
流萤伸手接过。“如果我不想走呢?”她问。
“那就找新路。”骸说,“但提醒你:失熵症不会因为愿望改变而好转。你的时间依然有限。非常有限。”
流萤小心翼翼将那张和星的合照放好。
“我知道。”她说。
走廊。
卡芙卡靠在墙边,手里拿着未点燃的细长烟管。她看着从整备室走出的流萤,点了点头。
“谈完了?”
流萤在她面前停下:“骸说艾利欧的剧本出现了谬误。”
“第一次。”卡芙卡收起烟管,“在艾利欧所有剧本里,这是第一次出现基础性矛盾。”
她转身示意流萤跟上。两人沿走廊前行,脚步声在金属通道回荡。
“剧本的本质是可能性推演。”卡芙卡说,“它不创造命运,只预测最可能路径。但当一个人的‘可能性’本身变化……”
她推开舱门。小型观测舱里,一整面墙都是透明材质,外面是流动的星海。
“剧本就需要重写。”卡芙卡走到观景窗前,“或者……被放弃。”
流萤站到她身边,看着窗外的星星。那些光点遥远而安静。
“骸到底是谁?”她问。
卡芙卡沉默了几秒。
“一个失败过的救世主。”她最终说,“或者自以为是的殉道者。看你怎么定义。”
她侧头看流萤的侧脸。
“他来自一个注定毁灭的地方。见过太多人尝试拯救,然后失败。所以他选极端手段——如果拯救不了所有人,那就摧毁让痛苦延续的结构。”
“听起来像恐怖分子。”流萤说。
“某种程度上,是的。”卡芙卡转回头,“但他确实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而且……他成功过。虽然只有一次,代价惨重。”
星海在窗外缓慢旋转。一颗流星划过,拖出短暂光痕。
“他为什么帮星核猎手?”流萤问。
“因为艾利欧的剧本里,有他想要的可能性。”卡芙卡说,“一个改变某些‘注定’结局的可能性。虽然很小,但存在。”
她停顿。
“就像你的愿望。很小,但存在。”
流萤低头摊开手掌。星核碎片在掌心微微发光,柔和而不刺眼。
“卡芙卡,”她轻声问,“你觉得……一个想成为普通女孩的人,能改变什么吗?”
卡芙卡笑了。那是流萤第一次见她露出这么真实的笑——眼角有细纹,嘴角弧度不对称。
“普通女孩也会做梦。”卡芙卡说,“也会许愿。也会在烟花绽放时,握着另一个人的手,心里想‘要是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她把手轻轻放在流萤肩上。
“而那些‘要是’,那些‘希望’……就是改变的开始。”
整备室深处,骸的工作间。
银狼靠在门框上,手里终端屏幕的光映亮她半张脸。
“所以你真觉得能改剧本?”她头也不抬。
骸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十几份数据板。他正在往简陋的机械手臂上安装新的传感模块。
“不是改剧本。”骸说,“是剧本本来就有问题。”
“哦?”银狼终于抬头,“愿闻其详。”
骸停下手里的动作。光学镜头转向她。
“你看过艾利欧的完整剧本架构吗?不是任务简报,是底层逻辑。”
“没兴趣。”银狼说,“我负责执行和技术支援。”
“那我说给你听。”骸的声音通过合成器传出,听不出情绪,“艾利欧的剧本基于‘可能性推演’,但推演的前提是——所有角色都按预设的‘性格逻辑’行动。可性格逻辑是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贴满了从各个世界收集来的资料碎片:报纸剪报、研究报告、手写笔记。
“是过去的创伤、执念、欲望、恐惧……这些构成一个人的行为模式。剧本就是利用这些模式,预测每个人在特定情境下会怎么做。”骸转身,“但如果有人变了呢?”
银狼挑眉:“比如流萤?”
“比如流萤。”骸点头,“她在晖长石号上的愿望,不在艾利欧的计算模型里。那是一个‘普通’的愿望——不想当英雄,不想当殉道者,只想有人陪着看场烟花。”
他走回工作台,拿起那颗星核。
“这本该在她第二次死亡时被吸收,成为第三次死亡剧本的燃料。但现在它在这里,而她……”
骸停顿。
“她想要普通的人生。哪怕很短暂。”
银狼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操作终端。
“所以你想说什么?艾利欧算错了?”
“不。”骸说,“是剧本本身就有缺陷。它假设人的核心驱动力不会变,但人会变。因为……”
他的声音低下去。
“因为人不是机器。不是输入指令就输出固定结果的程序。人会因为一场烟花改变,会因为一句话动摇,会因为一个眼神重新思考自己到底要什么。”
整备室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飞船引擎的震动通过金属结构传来。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骸突然问。
银狼没接话。
“我最恨那些自称「开拓」的人。”骸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厌恶,“他们口口声声说开拓新路,可走的每一步都在剧本里。他们对抗命运的方式,是接受另一个大他者——星神、命途、列车组的‘羁绊’。换了个主子跪而已。”
他走到观测窗前,看着外面的星海。
“他们没有真正的共同体意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跑,痛苦时旁观,幸运时庆祝。就算并肩作战,也不过是命运的线暂时把他们缠在一起。线一断,各回各位。”
骸转身,光学镜头盯着银狼。
“你看泷白。他帮流萤挡下那一击,为什么?因为计算概率?因为‘答应过要讲故事’?不。是因为在那一刻,他看到了‘连接’的可能性——不是命途强加的连接,是人自己选择的连接。”
他走回工作台,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一份加密文件。
“这是我当年失败的原因。”骸说,“我以为曝光真相、摧毁旧结构就能拯救所有人。但我错了。人们不需要救世主,他们需要的是……”
“是需要自己站起来。需要意识到痛苦不是个人问题,是结构问题。需要团结,而不是等待另一个大他者来拯救。”
银狼放下终端,抱着手臂:“所以你现在想干什么?”
骸笑了笑,看向窗外。
银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你真是个疯子。”
“也许。”骸说,“但疯子的优势是——没人能预测疯子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关闭文件,看向银狼。
“帮我个忙。”
……
医疗舱。
流萤躺在恢复床上,手里握着星核碎片。晶体已经停止脉动,只是安静发光。
舱门滑开。银狼走进来,扔过来一个数据芯片。
“骸走之前留下的。”
流萤接住芯片,插入床边的读取器。屏幕亮起,显示文件:
「路不止一条。选你想走的。」
流萤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屏幕,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掌心,碎片的温度很温和。
像有人握着她的手。
像烟花绽放时,有人站在她身边,肩膀轻轻碰着她的肩膀。
像某个平凡时刻,某个普通的愿望。
流萤收紧手指,把碎片握在胸前。
心跳声清晰。一下,一下。
和晶体残留的微弱脉动,逐渐同步。
舰桥。
卡芙卡站在主控台前,看着星图投影。银狼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脚搭在控制台上。
“他走了?”卡芙卡问。
“嗯。”银狼说,“留了句话。”
“什么话?”
“‘告诉流萤,第三次死亡剧本作废了。让她自己写新的。’”
卡芙卡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但他说得对。”银狼调出一份数据,“流萤的生命信号稳定下来了。不是修复,是……适应。她的身体在适应新的愿望频率。”
卡芙卡看向医疗舱方向。
“艾利欧那边呢?”
“还没回复。”银狼说:“不过剧本出现谬误是事实。”
她关闭数据,转头看卡芙卡。
“你真觉得他能成功?”
“成功什么?”
“改变那些‘注定’的事。”
卡芙卡看着星图上流动的光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有时候,相信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窗外,星海浩瀚。无数光点在其中明灭,像一场永不结束的梦。
而在列车上,有人刚讲完一个故事,有人刚听完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