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的广场上,人头攒动。
周边的店铺喇叭里是今日的特价商品。
广场中央是一群已经吃过饭,闲得无聊在跳舞的中年人。
凉亭里,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们不时扯着嗓子问起彼此家里的孩子,或者说起以前的事,然后得到耳聋同伴的一声疑惑:
“啊?你说啥?”
汽车时不时从临近的街道上缓缓驶过。
这一片的喧嚣,在那个一身朴素穿着的少年身边,都成了背景板。
他那么认真地低着头,努力用自己今日才刚刚学到的一点儿东西,试图辨认这一整本书的内容。
“在看书吗?”
陈为民拦住了想直接跑过去的姚老师,缓步走到温游身边,蹲下,看他在做什么。
只见少年正用手指指着书上的每一个字,努力猜测着这些字的读音。
那么认真,仿佛穿越了时空,从那个混乱的时空走来的珍惜每一寸学习光阴的年轻人们。
略显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少年转过头。
看到陈为民和姚老师的一瞬,立刻绽开一个单纯而灿烂的笑容。
他站起身,无比喜悦地唤他们:
“校长,姚老师。”
陈为民也重新站起来,轻轻点了下头,看了看他身后长条凳上的书,温和地看着他:
“看得懂吗?”
温游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不太懂,不过,我能试着猜测。今天上午学了几个声母,还有几个字,书上的图画基本都能猜出来。”
“哦?”
陈为民来了兴趣,弯腰,指着书上的一幅马儿在辽阔草原奔跑的图画,问,
“那这个是什么字?”
没想到校长会突然考教,温游那张在冬日常常被冻出两坨坨红的脸颊,此时更红了。
在校长鼓励的视线中,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
“是马。”
陈为民轻轻笑了,顺手将书合上:
“看来,你的猜字功底还有待提升。走吧,我帮你提一提。”
温游一时没反应过来。
姚老师轻轻推了推他:
“快跟上,校长亲自给你补课呢!”
温游眼睛一亮,看向陈为民,满眼期待。
陈为民哈哈大笑,在少年的满心期盼中点了头,对姚老师道:
“你快回去休息吧。”
“是,校长。”
姚老师转身离开。
校长则带着温游,回了自己家。
丈夫突然带了一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孩子回来,林英便进了厨房,多加了一碗米饭。
他们老两口有两个儿子,但都在外地工作,并不常回来。
丈夫向来又最是心善,以前常带学生回家。
近些年,国家经济好了,大家都不缺饭吃,他们家这才安静下来。
倒是没想到,时隔多年,丈夫竟又带回来一个孩子。
餐桌上已有两碗米饭,看着妻子端出来的又一碗米饭,陈为民与妻子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
妻子常说他心善,其实,最心善的人是她。
“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啊?怎么这么瘦?正好,师母刚做好饭,正愁跟你老师一起吃不完呢。你既然来了,可要帮我们消化消化?”
温游突然被林英拉着手,有些手足无措。
他求救地看向陈为民,却见陈为民撇过头,在玄关将外套脱下,又低头换鞋,完全没有要解救他的意思。
温游有些不好意思,低垂下头,声音宛若蚊蝇:
“师母好,我叫温游。我……老师帮我补课,我不饿的。”
“咕咕。”
谎言刚说完,五脏府便自顾自地直接拆穿了他,让温游的脸更红了。
他用力按住自己的肚子,有些埋怨自己的肚子太不争气。
能得到老师帮忙补课,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怎么还能吃别人家的饭呢?
那张看起来就很贵的白色餐桌,还有桌子上摆放着的三菜一汤,甚至还有肉菜呢!
这哪儿是他能吃的?
“哎呀,你这孩子,来都来了,怎么能饿着肚子呢?再说了,我们家饭做多了,这放到明天也不好吃了。你不知道,你老师的嘴可是很挑的,从来不肯吃剩饭的。好孩子,你就当帮帮我们的忙,好不好?老陈,别光磨叽了,赶紧带小游洗洗手,吃饭了!”
林英一声招呼,直接将温游推给陈为民。
陈为民拉着温游去洗手。
干净宽敞的卫生间里,甚至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温游拘谨地站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校长,我真的不饿,刚才就是肚子里有气才会响的,我就不吃饭了,您跟师母说一下吧?”
“这我可做不了主。你师母的话,我哪儿敢反驳?乖,就吃几口,就当应付应付她了。快洗手,不然一会儿你师母该生气了。”
陈为民一副妻管严,不敢违拗妻子的样子。
等陈为民出去,温游抬头看着那张干净明亮的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悄悄湿润了。
他知道,老师和师母其实都是看出了他的窘迫,想照顾他,又怕伤到他的自尊心。
他好幸运,能碰到这样的好人。
等他洗完手出来,林英一把拉过他的手腕,将他按坐在椅子上:
“小游,来了这里,就当自己家一样,不要跟师母客气。你不知道,你两个师兄早早就参加了工作,这些年也舍不得回来看看我跟你老师,我们家里好久都没有孩子来过了,每天都是我跟你老师面对面,可冷清了。”
林英一边说着,一边给温游夹菜,
“快尝尝师母的手艺!”
陈为民已经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温游在林英期盼的目光中,拿起筷子,将那块肉放进嘴里,轻轻咀嚼。
原来,肉是这个味道。
自他有记忆以来,家里便从来没有吃过肉。
但凡有点钱,都被温宏强拿去买了酒。
逢年过节……
他们家没有过过年,也没有过过什么节日。
只要温宏强不动手打人,对他们母子俩来说,便已经是好日子了。
肉在嘴里,温游迟迟舍不得吞下去,直到意识到自己咀嚼的时间太长,这才依依不舍地在林英期盼、心疼的视线中,将那块肉吞下。
然后,用力点头:
“师母,很好吃!”
林英立刻笑得开怀,语气很是得意:
“我就说吧!我的手艺自然是不错的!也就你们父子三个,一点儿都不懂欣赏!来来来,小游,还是你最乖了,多吃点儿。”
陈为民看着妻子不停往温游碗里夹菜,有些吃醋:
“你给他夹那么多,他吃得完吗?还不如夹给我呢!你看他那细瘦身材,一看就挑食!”
林英等他一眼:
“去去去,你不懂欣赏,还不让小游欣赏了?小游,别理他,咱们快吃。”
气氛在夫妻俩的插科打诨中,显得无比轻松愉快。
温游的眉眼也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