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福利院。
李院长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秦鹏已经坐在里面了。他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打理过,看起来比上次体面些。看见李院长进来,他立刻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李院长,您来了。那个……申请的事,是不是有结果了?”
李院长没有笑。她绕过办公桌,在椅子上坐下,把手里那份文件放在桌上,却没有推过去。她看着秦鹏,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秦先生,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您申请领养一事,我们院里开会研究过了,也上报到了区里——”她顿了顿,“没通过。”
秦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突然泼了一盆冷水。
“啥?”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有些发颤,“没、没通过?咋会没通过呢?李院长,您是不是弄错了?我那天填表,每一项都填得可仔细了!”
“没通过。”李院长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原因是您岁数大了,没有固定收入。这是政策规定,不是我个人能决定的。”
秦毅愣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那张黝黑的、布满皱纹的脸上,照出了一种近乎绝望的表情。
“不是……”他终于找回声音,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李院长,我岁数是大点儿,今年五十七,可我能干活啊!我种地,农闲时候去工地打零工,一个月也能挣好几千!我有存款,真的,我有存款!”
他急急忙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层层叠叠地打开,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存折,双手捧着递到李院长面前。
“您看看,您看看!这上面有四万多块呢!我不是那种啥都没有的人!”
李院长低头看了一眼那存折,又抬起头,看着秦鹏急切的眼睛。她没有伸手去接。
“秦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政策就是政策,不是有钱没钱的事儿。没有稳定工作,没有固定收入,这一条就不符合。”她把那份文件往自己这边收了收,“而且您今年五十七了,按照咱们省里的规定,领养人和被领养人的年龄差,不能超过四十岁。您想领养的那个孩子,和您,差得太多了。”
“那、那我可以领个大的!”秦毅往前探着身子,声音又急又高,“院里不是有十几岁的孩子吗?十四五的,十七八的,我都可以领!我跟他们差得就不多了吧?四十二,四十三,这不算超吧?”
李院长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像一把锤子,把秦鹏最后那点希望砸得粉碎。
“秦先生,这不是年龄的问题。您一个人,没有固定工作,没有稳定收入,住的还是村里的老房子——这些条件加在一起,确实不符合领养政策。这不是换个大点儿的孩子就能解决的。”
秦毅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李院长看了几秒钟,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问:
“李院长,您说实话,是不是有人跟您说了啥?”
李院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秦毅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是不是……是不是有人跟您说,我给过别人钱?还是说,我年轻时候有过啥事儿?”
“秦先生,您想多了。”
“我没想多!”秦毅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随即又压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颤抖的调子,“李院长,我跟您说实话,我这辈子,没结过婚,没儿没女,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我老了一个人怪孤单的,就想领养个孩子,有人给我养老送终,我也有人作伴。”
他说话的时候,两只手一直攥着那张存折,攥得指节发白。
“我知道我条件不好,岁数大,没正经工作,可我是真心想要个孩子。我不是图孩子给我干活,也不是图那点补助,我就是……就是想有个家。”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这一辈子,活得跟个孤魂野鬼似的,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想有个孩子,我想当一回爹。”
李院长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泪光,看着他粗糙的手,看着他小心翼翼叠好的那张存折。她轻轻叹了口气。
“秦先生,我理解您。真的,我理解。”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可是政策是铁打的,我不能违反。您的情况,我上报的时候也尽量往好了说,可上面审的时候,一条一条对下来,就是过不去。”
秦毅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沾着泥点子的布鞋,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那就算了吧。”他把存折往口袋里塞,手抖得厉害,塞了好几下才塞进去,“麻烦您了,李院长。耽误您时间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那个孩子……有人领了吗?”
李院长看着他,摇了摇头:“还没有。”
秦毅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院长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被拒绝的申请材料。她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文件夹,放进抽屉里。
门外走廊上,秦毅的脚步声响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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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毅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推开院门,院子里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几捆柴火,两个破轮胎,一辆锈得不成样子的自行车。堂屋里亮着灯,秦鹏正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用脚碾了碾。
“叔,回来了?”秦毅迎上来,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咋样?事情办妥没?”
秦毅没吭声,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堂屋,一屁股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头椅子上。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地面,半天没说话。
秦鹏跟进来,站在他跟前,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又小心翼翼地问:“叔?到底咋样了?您倒是说句话啊。”
秦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土。
“没通过。”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孤儿院说我岁数太大,没固定收入,没通过。”
秦鹏愣了一下,脸上的期待慢慢变成了意外,又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表情。
“没通过?”他重复了一遍,“咋会没通过呢?您不是说都填好表了吗?”
“填好表有啥用?”秦毅忽然提高了声音,“人家要查的!人家要看你有多少钱,有没有正经工作,住哪儿,多大岁数!一条一条对下来,我啥都不符合!”
他喘着粗气,两只手攥成拳头,在膝盖上砸了一下。
“我五十七了,人家说,跟孩子差太多。我说我领个大点儿的,人家说不是年龄的事儿,是条件不行。我一个人,没正经工作,没稳定收入,住这破房子——人家能同意吗?”
秦鹏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那……那这事儿就这么黄了?”他吐出一口烟,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表叔没说话。
秦鹏又吸了一口烟,目光在那张旧桌子上扫了一下,又收回来。桌子上放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万块钱——那是他当初给表叔的,让他拿去打点关系用的。
“叔,”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这事儿办不成,那这钱……”
秦毅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秦鹏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我是说,您看,这钱是当初给您办事用的,现在事儿没办成,这钱——”
“你啥意思?”秦毅打断他,声音冷下来,“你想把钱要回去?”
秦毅没吭声,又吸了口烟。
秦鹏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当初是咋跟我说的?你跑到我这儿来,一口一个叔,说得天花乱坠的。你说,叔,……”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你还说,办成办不上,这钱都归我,算是辛苦费。”
秦鹏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抬起头,脸上堆出一个笑。
“叔,我那就是客气客气,您咋还当真了呢?”他的声音里带着点讨好的味道,“您看,这事儿没办成,这钱您留着也不合适,是不是?我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这样,咱俩一人一半,您拿一千,行不行?”
“一人一半?”他咬着牙说,“你当初说的可是办成办不上钱都归我!”
“叔,我说了,那就是客气话。”秦鹏往他跟前走了半步,“您咋能当真呢?做人得有良心,是不是?您啥也没给我办成,凭啥拿我一万块钱?”
“你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