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产医院的特需门诊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淡淡的花香。沈薇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挂号单，脚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温水。她穿着宽松的米色卫衣，肚子还不显怀，但整个人看上去恹恹的，眼皮耷拉着。
朱丹坐在她旁边，手里剥着一个橘子，把白筋仔仔细细挑干净，掰成一瓣一瓣递过去：吃点水果，早上就没怎么吃。
不想吃。沈薇别开头，恶心。
孕吐正常，过了头三个月就好了。朱丹把橘子放在她手心，多少吃一口，你饿着孩子也饿着。
沈薇低头看看手里的橘子瓣，忽然叹了口气：妈，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是生育机器？
朱丹一愣：怎么说这话？
你看看啊，沈薇掰着手指，萧龙萧虎糖糖三胞胎，但致远他们家基因在那儿摆着呢。我现在这胎，万一又是俩呢？她抬头看着朱丹，眼睛里全是无奈，我就想生一个，真的，就一个，让我踏踏实实带一个孩子不行吗？
朱丹被她逗笑了：你这孩子，别人想怀双胞胎还怀不上呢，你倒嫌弃上了。
那是别人！沈薇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知道带三个有多累吗？萧龙萧虎糖糖小时候，一个哭另两个跟着哭，一个生病另一个准传染，我和致远那两年就没睡过一个整觉。妈，我真怕了。
怕什么，这次妈陪你。朱丹伸手捋了捋她的头发。
妈，您真不用回国陪我沈薇的语气软下来，您好不容易出去旅趟游，结果被我搅和了。你说致远也是，自己做的措施不到位，现在倒好，全家跟着操心。
正说着，手机响了。沈薇低头一看，萧致远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她接起来，对面声音小心翼翼的：媳妇，检查开始了没？我在机场了，准备登机。
登什么机？
去丹麦啊。萧致远的声音透着讨好，你不是让我去那边陪着爸和孩子们吗？我特意忙完工作去陪他们几天，买了最快一班的机票。你放心，我去了肯定把老爷子稳住，不让他胡思乱想，王琪那事儿我帮你盯着……
沈薇揉了揉太阳穴“好！她昨天顺嘴说了一句，他就当真了，真是一根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那我还去不去…
你去看看孩子也好……沈薇提高了声音，走廊里几个等号的孕妇同时扭头看她。她赶紧压低声音，致远，你能不能有点脑子？我让你去你就去？我让你跳楼你去不去？
萧致远答得斩钉截铁，你要让我跳，我现在就去首都机场t3航站楼顶楼……
你闭嘴吧你！沈薇又气又笑，行了行了，既然票都买了就去吧。到了那边给我打电话，看着我爸，别让他跟王琪联系。还有，看好萧龙萧虎，别让他们俩到处惹事，糖糖要是闹着买玩具，你让爸别惯着她……
媳妇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萧致远的声音精神抖擞，对了，检查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我这边落地就开机！
知道了知道了，赶紧登机去。
挂了电话，沈薇把手机往包里一扔，抬头对上朱丹似笑非笑的眼神。
怎么说？朱丹问。
去丹麦了。沈薇撇嘴，你说他是不是傻？我说气话他听不出来吗？我真要他去，昨天就直接给他订票了，还用等到今天？
他那是怕你生气。朱丹把橘子皮收进塑料袋里，致远这孩子别的毛病没有，就是太把你当回事了。你咳嗽一声他紧张半天，你皱个眉头他恨不得写三千字检讨。
那也不能没脑子啊……沈薇嘟囔着，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来。
沈薇！护士从诊室门口探出头，到你了。
朱丹扶着沈薇站起来，两人一起走进诊室。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主任，看着面相和善，先问了些常规问题，然后让沈薇躺上检查床做b超。
冰冷的耦合剂涂上肚皮时，沈薇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朱丹站在旁边，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显示屏上的黑白影像晃动着，医生拿着探头在她腹部慢慢滑动，表情专注。
嗯……医生忽然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音节。
沈薇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医生？有什么问题吗？
别紧张。医生笑了笑，又滑动了几下探头，好消息，两个孕囊，都发育得不错，能听到胎心了。
两……两个？沈薇瞪大眼睛，又是两个？
朱丹的手也紧了紧：两个？双胞胎？
对，异卵双生。医生指着屏幕给她俩看，这个在这儿，那个在那边，分得挺开的，位置都不错。
沈薇躺在检查床上，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先叹了口气：妈，我就说吧……我这辈子就是生育机器。
朱丹笑出了声：说什么傻话呢。
医生，沈薇转头问，有没有那种技术，能……能减一个？
沈薇！朱丹拍了她的手背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胡说什么呢！
医生倒是见怪不怪，笑着摘下一次性手套：这种想法很多孕妇都有过，但技术上我们不建议。两个都发育得很好，减胎有风险，而且……她看了一眼沈薇的表情，补充道，两个孩子将来做个伴多好。
从诊室出来，沈薇坐在走廊椅子上，手里攥着b超单，盯着上面两个小小的黑影发呆。朱丹去取了药，回来时看见女儿这副模样，心里一软，在她旁边坐下来。
沈薇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说我们家祖上是不是有什么多胎基因？为什么我连着两次都是双胞胎？
朱丹沉默了几秒。走廊里的广播响了一声，提醒下一号孕妇进诊室。她望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婴儿海报，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怪妈妈，我们家族确实是多胎体质。
沈薇扭头看她：那你不是就生了我一个吗？
朱丹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很淡的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的老年斑在灯光下若隐若现：薇薇，妈妈跟你说个事儿，你别难过。
沈薇坐直了身子：什么事儿？
你出生那天，不是只你一个。朱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走廊里的嘈杂淹没，当时医生说是龙凤胎，你哥，比你早出来三分钟，但是……
她顿住了，眼圈一点一点红起来。
沈薇的心揪紧了：但是什么？
他生下来就没气了。朱丹深吸一口气，手指捏住塑料袋的边缘，捏得发白，脐带绕颈，绕了整整三圈。医生抢救了快四十分钟，最后跟我说，节哀。
走廊里安安静静。沈薇半天没说话，手里的b超单被她攥得起了皱。她看着母亲侧脸上那道浅浅的纹路，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没问过母亲当年生产的事。
沈薇的声音哑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跟你说这些干什么。朱丹抽了抽鼻子，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