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车间门口,对骂声此起彼伏。
二三十名年轻工人拎着扳手和出口车间的工人老师傅们相互推搡。
夏宝珠亲眼看到陈春秋派过来的小陆在好几个工人的怀里被炒了一圈菜,跌跌撞撞的。
毛纺厂的许副主任在旁边嘶吼着拉架,她探头看了车间内一眼,吼着他要去救设备就被放进去了。
夏宝珠忍不住抽抽嘴角,上头了脑子自动就不知道寄存到哪里去了。
与此同时,车间里传来撞击声、尖叫声、怒吼声。
“谁要砸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谁敢动国家财产!”
“同志们!砸了这洋玩意儿!出口车间用着咱们厂最好的羊毛原料,织着卖给资本家的毯子,咱们却一毛钱好处都捞不到,要不生产就都别生产了!”
“......”
“......”
夏宝珠见宋渠顾不上和保卫队协商就得冲进车间保护国家资产,她冲着他招招手,指了指树后面的运输平板车和清洁用手推车,示意他配合她行动。
宋渠大步跑到他媳妇儿旁边听指令。
两口子火速推上推车护体,大声喊道:“同志们!让一让!让一让!车来了!小心被撞伤!”
场面一时安静。
推搡双方探身的探身,回头的回头,见两个陌生面孔莫名其妙地推着厂里的平板车俯身冲刺,其中一位还穿着军装,下意识侧身让开了路。
车间门口终于疏通,在炒锅里的小陆同志也得到了解救。
然后他就看到隔壁办公室的夏组长神仙降临般,推着平板车从他面前闪过去了。
他晃了晃被推成一团浆糊的脑袋,他不是在做梦吧?
只见夏组长一个箭步跨上旁边稍高的原料箱,拿起喇叭,声音中气十足没有一丝慌乱,“想砸是吗?我指给你们,往值钱的砸,别浪费力气!”
她手臂一伸,指向一台深绿色机器,“进口的高速自动络筒机!你们厂里一共就两台吧?四万八千美元,继续砸,砸烂一台,全厂两年白干。”
接着她手指横向划过,指向另一排,“三万五千美元!砸!砸了它,今年所有出口毛毯的交货期全部延误,香港洋行的罚金直接从全厂工资里扣。”
她目光如刀,扫过几张因愤怒和震惊而僵住的脸。
“看不上?最里头那大家伙你们砸!每届广交会都要给客商介绍的进口机器,十一万美元,全国就七台。
你们今天碰坏它一个阀门,西德工程师就要飞来修理,他们每天的人工费按照美元计算,这钱谁出?你出?还是你出?啊?”
她停下来喘气,让那些天文数字在死寂的气氛中如铅块坠落。
几颗老鼠屎害了一锅汤,闹这么一出,不处理好的话毛纺厂的出口资质都有可能弄丢,机器是国家的,不愿意要有的是毛纺厂愿意要。
问题毛纺厂没参与其中的普通工人是无辜的。
毛纺厂的许副主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参加过广交会,早就见识过这位的能耐,不光轻工品,只要是辽安的出口商品对方就能如数家珍。
但她没想到人家对他们厂的进口设备都这么熟悉?这是怎么做到的?
要是她问出口,小夏干部就会告诉她,多聊多问啊!闲聊不能都聊废话吧。
同时她又打了个寒颤,省里的领导怎么会这么快过来?陈春秋呢?怎么是夏宝珠?
难道?静坐的事儿已经传到省里,陈春秋直接被处理了?
想到这里许副主任不寒而栗,那她这个分管出口车间的副主任更是完蛋了。
她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冲着那几个年轻人嘶喊道:“砸啊!怎么不砸了?
你们砸的是国家辛辛苦苦赚的外汇换来的机器!我告诉你们,厂里不会给你们兜底的,你们必须要付出代价!”
她走到被砸的凹凸不平的络筒机旁,用手抹了一下外壳上的凹痕,眼泪唰地就流下来了。
厂里的活路差点就被砸没了,想到这里她泪汪汪看向夏宝珠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夏宝珠被她这一手搞得心情怪复杂的,她声音平静说道:“保卫科守住门,谁再碰这些机器一个螺丝,就以破坏社会主义生产建设罪论处!其他所有人立刻退出车间。”
现场一片死寂,拎着扳手已经抡砸过络筒机的几人陡然变得恐惧,牙关开始打颤,那些机器就是不吃不喝一辈子他们也赔不起。
又过了十多分钟,军管会的人到了。
再接着,范组长和褚顺峰到了。
褚顺峰说了一箩筐感谢的话,并言之凿凿他明早就去主任那里请罪,话里话外都是不会淹没她的功劳。
范元良皱眉问:“小陆,你们陈组长哪里去了?事关出口车间他到现还不知道?”
夏宝珠默默给老陈同志点了根蜡,他和他的老伙计同样的年龄,一个厅局级,一个处级,差出两个级别是有原因的。
褚顺峰比他周全太多了,政治敏感度也强了不止两个度。
在他们看着老师傅和技术员修理络筒机时,陈春秋终于慌里慌张地赶到了。
“范组长,我先去市革委那边劝静坐的老人孩子们了。”
范元良神色和缓了些,“你要早上心也不至于发展到这种地步,毛纺厂问题都这么严峻了,你派小陆过来盯着就给你把事儿都办了?
这是小夏爱人碰上静坐队伍、小夏察觉不对果断过来查看情况了,但凡没有,今天这乱子怎么收场?”
陈春秋越听越后怕,听到老师傅过来说钢制锭子和精密卷绕头都没问题的时候长长松了口气,这得请小夏吃十顿国营馆子了。
一场静坐抗议差一点变成损坏国家资产的暴力事件,涉事人员怎么处罚就是市革委和毛纺厂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但引发冲突的根源性问题依旧没有得到解决。
翌日一早的汇报会上,褚顺峰终于等到了他要的时机。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轻工业管理权下放已造成生产割裂、资源浪费、人心不稳等严重后果。
我建议在咱们省革委下设第一轻工业局,不是要收回工厂,而是收回管理标准和市场协调的权力,统筹全省轻工资源,避免再因为管理真空引发政治经济风险。
唯有如此,才能既保出口大局又安数万职工,请各位斟酌。”
一石激起千层浪,成立一轻局的事儿尚未有定论,这副局长的位置就争得头破血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