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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顾长清:陛下,这火烧得旺,正好送您上路!

宇文昊仰头饮尽那杯药引,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

顾长清垂手立在一旁。

袖口内的左手食指上,那个自行刺破的针眼虽然细小,却因他刻意挤压,鲜血仍旧不受控地渗出。

一滴滴殷红坠落在金砖地面上。

这钻心的刺痛是他此刻唯一的清醒剂。

……

与此同时,京城地底。

黑暗,黏腻,恶臭。

这是太液池排水渠的末端。

淤泥没过了膝盖,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公输班背着薛灵芸,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腐烂的垃圾堆里。

薛灵芸趴在他背上,双手死死箍着那个装满工具的木箱,指节发白。

哪怕在半昏迷中也不肯松手。

柳如是走在最后,

腹部的伤口被污水浸泡,泛起钻心的疼,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她咬着牙,没哼一声。

手里那把染血的手术刀一直没有归鞘。

警惕地盯着身后那片黑暗。

前面是一道锈死的铁栅栏,挡住了去路。

“没路了。”

公输班停下脚步,把薛灵芸往上托了托,声音发紧。

柳如是靠在湿滑的墙壁上,大口喘息。

额前的乱发贴在脸上,挡住了视线。

她抬手抹了一把,泥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显得很狼狈。

“有路。”

柳如是盯着栅栏对面那片死寂的黑暗。

用刀柄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铁栏杆。

当、当、当。

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管道里回荡。

黑暗深处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紧接着是一点火光亮起。

那不是灯笼,是一根燃烧的火折子。

苟三姐那张满是刀疤的脸在火光中显露出来。

她手里提着一把钢锯,身后站着十几个浑身挂满布袋的乞丐。

“顾大人的债,利息到了。”

苟三姐啐了一口唾沫,挥手示意手下干活。

钢锯摩擦铁栏杆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火星四溅。

片刻后,几根儿臂粗的铁条被锯断。

几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将三人接应进了栅栏后的空腔。

这是一处被废弃的地下溶洞,空气稍微流通了些,却依旧阴冷。

溶洞中央堆满了杂物。

雷豹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磨刀,脚边放着二十套特制的水靠。

见三人狼狈钻入,雷豹猛地跳下来。

冲到公输班面前,急切地往他身后看:

“图纸呢?太液池的水文图、暗桩分布图,带出来没有?”

公输班放下薛灵芸,沉默地摇了摇头。

雷豹的脸色瞬间灰败。

手里的磨刀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完了。”

“没了图纸,太液池底下就是迷宫。”

“水鬼下去了也是送死,怎么破镇龙石?”

溶洞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那些正在整理装备的锦衣卫水鬼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绝望地看向雷豹。

一直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薛灵芸,突然动了。

她推开公输班递过来的水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睛此刻毫无焦距。

直勾勾地盯着溶洞那面长满青苔的湿滑石壁。

“太液池……坎位……”

薛灵芸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执着。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石灰石,扑到墙壁上。

滋啦——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白色的线条在青黑色的石壁上延伸。

起初只是凌乱的线条。

但很快,随着她手腕的剧烈抖动。

那些线条开始变得规整、精密。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图纸印在她的脑海里。

“这是……”

雷豹瞪大了眼,下意识往前凑了一步。

“别动!别吵她!”

公输班一把拦住雷豹,压低声音吼道。

眼中满是焦急与心疼。

“她在调档!她在强行检索记忆宫殿!”

薛灵芸的手越来越快。

粗糙的石块磨破了手指,鲜血混着白色的石灰粉。

在墙上留下一道道暗红的轨迹。

她的鼻孔里淌出两道黑红的血,滴在衣襟上,她却毫无知觉。

太阳穴处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疯狂扭动。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惊人的高热,仿佛大脑内部正在燃烧。

“灵芸!停下!够了!”

公输班红着眼想冲上去,却被柳如是死死拦住。

“让她画完。”

柳如是的声音在抖,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这时候停下,她就白疯了。”

“承德五年……修缮……死门……开……”

随着薛灵芸机械般的背诵。

一幅极其宏大且精密的太液池地下剖面图。

在众人震撼的目光中,一点点显露真容。

每一个弯道,每一处暗礁。

甚至连水草的分布区域,都被她标注得清清楚楚。

苟三姐张大了嘴,手里的旱烟杆忘了抽,烟灰落在手背上也没发觉。

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乞丐和锦衣卫。

此刻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眼神里只有一种近乎看见神迹的敬畏。

这就是那个平日里只会吃包子、翻旧书的小姑娘?

这就是顾长清手里那张谁也看不见的底牌?

“这就是人肉卷宗库。”

公输班看着那幅图,眼眶发红。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炭笔,顾不上许多。

直接开始在墙壁图纸上计算爆破点和潜入路线。

半刻钟后,薛灵芸手中的石块“啪嗒”一声掉落。

她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雷豹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她,将她轻轻放在干草堆上。

再看那面墙壁,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线条。

比工部最精细的图纸还要详尽,那是用命换来的生路。

“有了这个,老子闭着眼都能摸到皇帝的脚后跟。”

雷豹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看向那群早已整装待发的“水鬼”。

“都给老子听好了!”

雷豹指着墙上的图,声音低沉如雷。

“这图是薛丫头拿命换来的。”

“谁要是记错了一个标点,不用东厂动手,老子先剁了他!”

角落里。

公输班正满头大汗地组装器材。

这是苟三姐让人从黑市冰窖里拖出来的、原本用来运私盐的“猪尿泡”。

公输班手指翻飞。

将早已打磨好的铜制咬嘴强行塞入接口。

用松脂和火漆暴力密封。

“这原本是给死士憋气用的,我加了双管结构。”

公输班把一个散发着腥臊味的装置扔给雷豹。

“时间不够,只能做到这份上。”

“一个尿泡撑一刻钟,漏气就得死。”

“只要不剧烈搏斗,够你们潜到湖心岛下面。”

雷豹接过那散发着腥臊味的装置,没有丝毫嫌弃,反而珍重地挂在腰间。

“顾大人在上面拼命,咱们在下面也不能掉链子。”

雷豹戴上狰狞的水鬼面具,只露出一双凶狠的眼睛,“下水!”

二十名水鬼如同幽灵般滑入黑暗的地下暗河,没有激起一丝水花。

只留下一圈圈涟漪在黑暗中扩散。

……

西苑,炼心殿。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带着一股焦糊味的风灌了进来,那是昨夜大火残留的气息。

曹万海躬身入内,手里捧着一块烧得只剩半截的牌匾。

那上面残存的金漆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依稀能辨认出“十三”二字。

“陛下。”

曹万海并没有看顾长清,而是径直走到龙椅前跪下,声音里透着一股邀功的谄媚。

“东厂幸不辱命。”

“昨夜天干物燥,十三司衙门不慎走水。”

“火势太大,连带着里面的反贼余孽和那些大逆不道的卷宗,全都烧干净了。”

他说着,将那块牌匾高高举过头顶:

“奴才拼死抢出这块牌匾,特来向陛下报喜。”

宇文昊盘腿坐在龙榻上,药力让他处于一种极度的亢奋中。

他盯着那块焦黑的木头,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烧了?全烧了?”

宇文昊指着那牌匾,笑得前仰后合。

“顾爱卿,你听见了吗?你的老窝没了!”

“你的那些徒子徒孙,都变成灰了!”

他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顾长清。

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崩溃或怨恨。

只要顾长清露出一丁点的不满。

那就是心怀怨望,那就是欺君。

顾长清站在阴影里。

他看着那块牌匾。

那是他在这个吃人的京城里,唯一的家。

他能想象到大火吞噬书架的声音。

能想象到薛灵芸绝望的哭喊。

能想象到公输班那些精巧机关化为铁水的样子。

顾长清缓缓走上前,接过曹万海手中的牌匾。

手指抚摸过那些粗糙的炭痕,指腹被染黑。

在那一瞬间。

他的指尖在“十三”那个残缺的字迹上停顿了一瞬。

拇指指甲猛地掐入焦木之中,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但也仅此一瞬。

当他抬起头时,眼底的寒冰瞬间化作了一汪死水,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

嘴角反而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烧得好。”

顾长清的声音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他直视宇文昊的眼睛,那眼神里竟看不出一丝破绽。

“陛下,这火烧得太好了。”

曹万海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宇文昊的笑声也戛然而止,狐疑地看着他。

“顾爱卿,你疯了?”

宇文昊歪着头,“家没了,你还说好?”

“陛下修的是长生大道,讲究的是五行生克。”

顾长清把牌匾随手扔进丹炉。

火舌瞬间吞噬了那截枯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仿佛是在为过去送葬。

“十三司位于京城正西,属金。”

“而陛下如今金身将成,最忌讳的就是这凡俗的金气相冲。”

顾长清绕着丹炉踱步,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韵律:“这一把火,是天火。”“

火克金,烧去了凡俗的杂质,留下的才是纯粹的真金。”

“这说明上天都在助陛下羽化。”

宇文昊的眼睛亮了。

这种疯癫的逻辑完美契合了他现在的世界观。

“对……对!是这个道理!”

宇文昊猛地拍大腿,“朕怎么没想到?”

“这是天意!天意啊!”

顾长清停下脚步,话锋突然一转,眼神变得锋利如刀:“但是,陛下。”

“火烧得太旺,火毒就入了地脉。”

“这万寿宴的布局,必须改。”

“怎么改?”宇文昊紧张地站起来。

顾长清走到那张巨大的皇宫地图前。

左手在太液池北岸重重一按,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

“火毒太盛,需以人身挡煞。”

“那些文武百官,平日里食君之禄,如今正是报君恩的时候。”

顾长清指着那个血手印的位置,声音阴冷:

“请陛下下旨,将万寿宴的所有席位,全部设在北岸的风口处。”

“那是‘死门’,正好用来宣泄这满城的火毒。”

“而且,为了防止火毒外泄,必须封死北岸所有的陆路出口。”

“只留一条水路通往湖心岛,作为唯一的‘生门’。”

“这条生门,必须握在陛下手里。”

曹万海跪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

这哪里是挡煞?

这分明是要把满朝文武赶进一个绝地!

北岸背靠悬崖,前临深水,一旦陆路封死,那就是个天然的牢笼。

这顾长清,心太狠了。

他这是要借皇帝的手,把所有可能反对的人,统统逼上绝路。

“好!好计策!”

宇文昊根本听不出其中的杀机,只觉得这个安排让他充满了安全感。

所有的臣子都在他的控制之下,生杀予夺,皆在他一念之间。

“曹万海!”

宇文昊大袖一挥,“传旨!就按顾爱卿说的办!封锁北岸,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奴才……遵旨。”

曹万海磕了个头,起身时深深看了顾长清一眼。

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恐惧。

这个疯子,比严嵩还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