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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假信出关,顾长清钓出无生道鬼面

顾长清那个饵字刚落下,火盆里的炭便啪地炸了一声。

火星溅起,照得城门洞里每一张脸忽明忽暗。

冷锋将两封信塞进皮筒。

一封封口严密,走锦衣卫暗线,绕西岭猎道,直送京城养心殿。

另一封用官驿火漆,走明线,等人来抢。

他刚要转身,顾长清忽然抬手。

“慢。”

沈十六看向他:“又改?”

“不是改。”

顾长清从徐敬之手里借过笔,落笔前停了一息。

“只写长宁,太干净,像有人故意栽赃。”

“再写暂缓扶余,才像我这条命被虎牢的风吹软了,终于肯先保眼前。”

柳如是再接:

“顾大人,你这是连自己的胆小都伪造好了?”

顾长清:

“人若没有弱点,敌人反倒不敢咬。”

他说完,才在假信末尾添了一行。

【虎牢毒铃未清,伤兵旧创未稳。长宁线牵瓦剌,真假未辨。臣顾长清请陛下暂缓东调之议,先清北疆。】

柳如是站在一旁,眉梢轻挑。

“顾大人,你这是怕京城里那只手咬得不够深?”

顾长清吹干墨迹,声音平稳。

“半块肉,狼会疑心。”

“整条羊腿,它才肯伸爪子。”

齐王宇文衡披着半甲站在墙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雪水。

“顾长清,你把皇室公主写成通敌疑犯,就不怕长安回来撕了你?”

沈十六按住刀柄。

齐王冷笑:“长宁是皇帝亲姐,宇文宁是皇帝姑姑。”

“这一笔送进京城,宗室的脸面可就掉在地上了。”

顾长清抬眼:“所以这封是假信。”

齐王一噎。

顾长清看了一眼火盆旁的虎牢册。

那上面已经有洛家军,有宣府骑,有沈家旧部,也有齐王旧部。

唯独齐王本人,还没有落下一笔。

他这才推过去一张纸。

“王爷也写一封。”

齐王眯起眼:“写什么?”

“写齐王旧部协守虎牢,北境粮道三日内优先供虎牢军需。”

“三日之后,王爷若还想争,至少得先活着争。”

顾长清轻咳一声,柳如是将热水递到他手边。

他抿了一口,继续道:“再写一句,若扶余有变,齐王愿出三千轻骑,听旨东调。”

齐王脸色彻底沉下。

“你想拿本王的兵去填东北?”

顾长清温声道:“王爷想多了。”

“您若不写,徐先生这本虎牢册旁边,便要另开一页。”

齐王冷冷道:“什么页?”

“北境义册。”

顾长清指了指火盆旁那本染血的册子。

“洛家军入援,宣府骑断粮,沈家旧部守门,齐王旧部补墙。”

他抬眼看齐王。

“至于王爷本人,空着。”

齐王死死盯住他。

顾长清道:“史书写得慢,王爷未必怕。”

“可这本册子若传回晋阳,北境百姓念起来,很快。”

顾长清抬眼。

“王爷别忘了,您的兵,也是北境百姓的儿子。”

“他们可以替您争天下,却未必愿意替您在虎牢关旁边背一个见死不救的名。”

城门洞里静了一瞬。

齐王盯着顾长清,恨不得将他这张温和又讨嫌的脸一刀劈开。

半晌,他冷笑一声,夺过笔。

“听旨可以,听你不行。”

他落笔时特意把奉诏二字写得很重。

“顾长清,本王今日写的是活路,不是忠心。”

顾长清看了一眼,点头。

“王爷果然很会给自己留后路。”

齐王笔锋几乎要把纸划破。

“本王迟早有一日,要把你这张嘴缝起来。”

顾长清垂眸喝水。

“那得等王爷活到那日。”

齐王写完,将笔往案上一拍。

“来日你若落到本王手里,本王亲自给你写祭文。”

顾长清笑了一下。

“王爷的字太重,适合写欠条,不适合写祭文。”

齐王脸色更黑。

徐敬之看着那封信,轻叹一声。

“王爷这一笔落下,北境宗室暂时撕不开。”

顾长清道:“不是撕不开。”

“是撕了也没人敢先承认。”

沈十六把真信交给冷锋。

“暗线走西岭猎道,不走驿站。”

“若有人拦,杀。”

冷锋抱拳:“是。”

假信交给一名主动请命的驿骑。

那人左臂绑着冷铁片,伤不重,却熟悉南坡滚沟,知道哪里能弃马藏身。

他接过皮筒时,先看了一眼沈十六。

“若小的跑不回来,名字劳徐先生写好。”

沈十六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真送到京城。”

驿骑一怔。

沈十六冷声道:“出南坡三里,故意让瓦剌游骑看见。”

“能跑就跑,跑不了就弃马滚沟。”

“信可以丢,命别丢。”

驿骑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锦衣卫指挥使会把他的命放在信前头。

沈十六冷声道:“听不懂?”

驿骑咬紧牙关,立刻低头:“听懂了。”

顾长清补了一句:“敌人要的是信,不是你。”

“别替他们省事。”

驿骑喉结滚动,重重点头。

半刻后,角门开了一线。

驿骑伏低身子,冲进风雪里。

城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雷豹趴在城砖上,耳朵贴着冰冷石面。

他能从马蹄里分出三种声音。

驿骑的马蹄急而轻,瓦剌游骑的蹄铁重半拍,另有一骑始终不靠近,只吊在风口后面。

“马蹄出去了。”

“南坡。”

“三里。”

他忽然抬头。

“有瓦剌轻骑追上去。”

沈十六握刀的手紧了紧。

雷豹继续听。

他趴在城砖上,手指一点点扣紧砖缝。

城门洞里,连火盆爆炭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雷豹半晌没说话。

赵虎急得想骂,被沈十六一个眼神压回去。

火盆里的炭灰落了一层。

雷豹才抬头。

“没砍人。”

“只抢了皮筒。”

顾长清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咬了。”

柳如是低声道:“这么快?”

“快才对。”

顾长清看向城外黑沉沉的雪夜。

“说明有人一直等着我们放信。”

话音刚落,远处瓦剌营中,忽然有三盏青灯同时亮起。

不是火把的黄,也不是军帐里的红。

那青色在风雪里只闪了两息,像三只冷眼,随即熄灭。

洛风靠在墙边,肩头还压着冷铁片,脸色苍白。

“瓦剌军中传令灯。”

沈十六问:“什么意思?”

洛风声音发哑:“我在狼牙沟盯过他们三夜。”

“瓦剌军中传令灯,三青一灭,是截获急报,送中军。”

顾长清点头。

“很好。”

赵虎瞪着眼:“好个屁!肉包子都被狼叼走了!”

顾长清笑了一下:“赵将军,这包子里有钩。”

公输班面无波澜地接了一句:“线受力了。”

顾长清看向城外。

“对。”

“鱼动了,线才知道往哪边走。”

……

瓦剌中军外。

青鸾站在雪里,指尖夹着那封抢来的假信。

她看完后,脸上没有喜色。

青鸾指尖拂过信尾墨迹。

墨色干得太匀。

不像急报,倒像故意等人来取。

她眼底冷意一点点浮上来。

特木尔一把夺过,粗粗扫了几眼,先是一怔,随即大笑。

“中原皇帝果然慌了!”

“长宁通敌,扶余求救,虎牢缺兵。”

“哈哈哈,他们自己先乱了!”

青鸾冷冷道:“这是饵。”

特木尔笑声一停。

“你说什么?”

青鸾看着信尾那行暂缓扶余援兵,目光发寒。

青鸾冷冷道:“写得太像了。”

特木尔皱眉:“像还不好?”

“太像,就说明是他故意写给我们看的。”

青鸾盯着信尾。

“这像一个他希望我们相信的顾长清。”

阴影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第一声像特木尔。

第二声像青鸾。

第三声,什么都不像。

只剩一片空。

帐柱旁那个一直垂头添炭的瓦剌杂役,忽然停了手。

他抬起头,脸上的胡茬、冻疮、风沙纹路,一层层被指尖揭开。

最后露出的,是一张无脸面具。

“真假不重要。”

特木尔与青鸾同时看过去。

是无生道的鬼面。

他袖口垂着半寸银线,线上坠着一枚极小的海东鸟纹铜扣。

那纹路与济民堂焦铃内壁残缺的半只鸟,正好能拼成一双翼。

鬼面平静道:“饵也能吃。”

“只要把它送回京城,朝堂上,能吵起来的东西,才重要。”

“他们吵一日,扶余少一城。”

“吵三日,东北诸邦便会知道,大虞的龙旗,不一定护得住朝贡国。”

青鸾眯起眼睛。

鬼面道:“送回去。”

特木尔攥紧信纸,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那虎牢呢?”

青鸾抬眼看向风雪中的残墙。

“虎牢不能让他们喘太久。”

“黑鹰部已经起疑,再拖下去,你压不住。”

特木尔眼神一凶:“黑鹰部敢反?”

话出口时,他握刀的手却紧了一寸。

青鸾看见了,她轻轻一笑。

笑意仍媚,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们不是敢不敢反。”

“是已经开始不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