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天气愈发冷了。
清晨推开窗,入目是一片白茫茫的霜色,屋檐上、草叶间、竹枝头,都覆着一层细碎的银白。呼吸间白雾缭绕,寒意顺着衣领往里钻,激得人一哆嗦。
魏无羡裹着被子坐在榻上,看着蓝忘机推开窗又关上,动作轻缓却利落。那身白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逸,偏偏腰间还系着那条坠着白玉黑兔的剑穗,走动间,小小的白玉兔子轻轻晃动,给他那清冷的背影添了几分烟火气。
“醒了?”
蓝忘机转身,见他睁着眼,便走过来。
魏无羡懒洋洋地“嗯”了一声,伸手拉住他的衣袖,顺势往他身上靠。蓝忘机由着他,在榻边坐下,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冷。”
魏无羡闷闷地道,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蓝忘机抬手,将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揽进怀里,低声道:
“今日霜降,自然冷。”
魏无羡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满足地叹了口气。蓝忘机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驱散了晨起的寒意。他眯着眼,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蓝忘机平稳的心跳,整个人懒洋洋的,一点也不想动。
“蓝湛。”
他忽然开口。
“你说冬天是不是快到了?”
“嗯。”
蓝忘机应道:
“再过半月,便是立冬。”
“那今年冬天会下雪吗?”
蓝忘机想了想。
“往年皆有。”
魏无羡眼睛一亮,从他怀里抬起头。
“那咱们堆雪人吧!去年那个雪人堆得不太像,今年一定要堆个像样的!”
蓝忘机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唇角微微弯起。
“好。”
又赖了一会儿,魏无羡才终于舍得起床。穿衣洗漱,坐到桌边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热气腾腾的米粥,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笼刚出锅的蟹黄汤包,是蓝忘机昨天晚上准备好的。
魏无羡看着那笼汤包,眼睛更亮了。
“蓝湛,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蓝忘机在他对面坐下,淡淡道:
“昨日你念叨了三次。”
魏无羡愣了愣,回想了一下昨日——好像确实念叨过几次,但都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蓝忘机竟记在心里了。他心中暖意涌动,拿起筷子夹起一个汤包,轻轻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立刻溢了满口。
“好吃!”
他眯起眼,满足地晃了晃脑袋。
蓝忘机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
用过早膳,两人商量着今日做些什么。魏无羡想去藏书阁找几本游记看看,蓝忘机便陪他一同前往。
藏书阁里依旧安静肃穆,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书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魏无羡轻车熟路地穿梭其间,蓝忘机则坐在窗边,手中一如既往地捧着一卷书。
魏无羡翻了一会儿,忽然拿着一本书凑过来,神秘兮兮地低声道:
“蓝湛,你看这个。”
蓝忘机接过书,扫了一眼封面——《姑苏异闻录》。他翻开看了几页,是一些民间流传的志怪故事,有真有假,文笔倒是生动有趣。
魏无羡凑在他身边,指着其中一页道:
“你看这段,说是有个书生夜宿破庙,遇到一个女鬼,那女鬼长得可漂亮了,书生差点被迷了魂,幸好身上带着一块祖传的玉佩,才保住了命。”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这类故事,多为劝诫世人莫贪美色。”
魏无羡眨眨眼,忽然凑得更近,几乎贴上他的耳朵,压低声音道:
“那蓝湛,你当年被我迷住的时候,身上带玉佩了吗?”
蓝忘机握着书的手微微一顿,耳根悄悄染上一抹薄红。
魏无羡见状,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往后退,生怕被蓝忘机教训。蓝忘机抬眸看他,眼中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纵容。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笑得东倒西歪的魏无羡拉回来,按在身边坐好。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魏无羡被他按着,也不挣扎,就乖乖地坐在他旁边,偶尔翻翻自己手里的书,偶尔凑过去看他看的什么。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相依相偎,亲密无间。
在藏书阁待了一上午,午膳回到静室,小厨房的炉子上有蓝忘机提前准备好的午饭——辣子鸡。
魏无羡吃得心满意足,饭后拉着蓝忘机在云深不知处散步消食。路过一片竹林时,忽然听到一阵喧哗声。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小弟子正围在一起,似乎在争论什么。
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一只毛茸茸的小松鼠不知从哪儿跑了出来,此刻正抱着一颗松果,蹲在树枝上,警惕地望着下面那群对它指指点点的少年。
“这是哪儿来的?”
“不知道,以前没见过。”
“它会不会咬人?”
“应该不会吧,看起来好可爱!”
小弟子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却没人敢上前。那小松鼠抱着松果,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似乎随时准备逃跑。
魏无羡看得有趣,走上前去,从袖中摸出一块早上没吃完的点心,掰成碎屑,放在掌心,朝那小松鼠伸出手。
小松鼠警惕地看着他,鼻子动了动,似乎被香味吸引。犹豫了一会儿,它终于小心翼翼地顺着树干爬下来,试探着靠近魏无羡的手。
那群小弟子顿时屏住了呼吸。
小松鼠凑到魏无羡掌心,飞快地叼起那块碎屑,又嗖地一下窜回树上,蹲在树枝上开始大快朵颐。
小弟子们发出一阵惊叹。
“魏前辈好厉害!”
“它居然不怕魏前辈!”
魏无羡得意地拍了拍手,回头看向蓝忘机,那眼神分明在说:看我厉害吧?
蓝忘机唇角微微弯起,眼中是藏不住的温柔。
小松鼠吃完点心,似乎对魏无羡产生了信任,又小心翼翼地爬下来,蹲在他脚边,仰头望着他,小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问:还有吗?
魏无羡摊开手。
“没了,就那一块。”
小松鼠似乎听懂了,耷拉下耳朵,转身又窜回树上,三两下便消失在竹林深处。
小弟子们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息。魏无羡笑着摆摆手。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它又不是不回来了,改天带点核桃来喂它,肯定还来。”
小弟子们这才散去,边走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那只小松鼠。
魏无羡转身,走向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蓝忘机,自然地拉起他的手。
“走吧,回去。”
蓝忘机握紧他的手,两人慢慢往回走。
回到静室,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蓝忘机去小厨房准备晚膳,魏无羡则坐在窗边的榻上,翻着今日从藏书阁借来的那本《姑苏异闻录》。翻着翻着,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向厨房的方向。
“蓝湛!”
他喊了一声。
“何事?”
蓝忘机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带着几分烟火气的温柔。
“今晚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魏无羡想了想:“想吃面,就你上次做的那种,宽面,辣一点。”
“好。”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让魏无羡心里暖得发烫。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蓝忘机忙碌的背影。
灶上的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蓝忘机站在案板前切菜,动作从容而熟练。夕阳的余晖从窗外透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色的光,将那清冷的轮廓也染得柔和了几分。
魏无羡看着看着,忽然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
蓝忘机手上动作不停,只是微微侧过脸,低声道:
“怎么了?”
“没怎么。”
魏无羡闷闷地道:
“就是想抱抱你。”
蓝忘机唇角微微弯起,没有再说,只是继续切菜。魏无羡就这样抱着他,听着他的心跳,听着锅里的咕嘟声,听着刀与案板碰撞的轻微声响,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不多时,面煮好了。蓝忘机盛了两碗,一碗多放了些辣油,一碗清淡。魏无羡端着那碗属于自己的面,深深吸了一口香气,由衷地感叹。
“蓝湛,你怎么什么都会做?”
蓝忘机在他对面坐下,闻言,抬眸看他。
“只会做你爱吃的。”
魏无羡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耳根微微泛红。他低头吃面,不敢去看蓝忘机的眼睛,心里却像是被蜜浸过一样,甜得发腻。
吃完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两人收拾了碗筷,又在小厨房里温了一壶酒,坐在窗边慢慢喝。窗外,夜风渐凉,竹叶沙沙。窗内,烛火摇曳,酒香氤氲。
魏无羡喝了几口酒,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他靠在蓝忘机肩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轻声道:
“蓝湛,这样的日子,我想过一辈子。”
蓝忘机低头看他,目光温柔如水。他抬手,轻轻抚过魏无羡的脸颊,指尖在那微微发烫的肌肤上停留片刻。
“会的。”
他低声道,声音低沉而笃定。
“一辈子。”
魏无羡弯起嘴角,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这温暖的夜色,和身侧之人不变的怀抱。
十一月初的这一天,寻常,却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