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凡没有施展风雷九天踏。
在那片颠倒法则的空间中，他曾经尝试过施展那门全力爆发时足以让他的速度超越声音的高阶步法，但那一次尝试的结果几乎让他当场岔气。
真元逆行之下，风雷两种力量的配合完全被打乱，青色的风力在他身前乱窜，紫色的雷霆则朝着相反的方向反冲，差点将他自己震伤。
于是他果断放弃，转而施展已经修行圆满的风火游离步。
可即便是这被他练到了大圆满境界的步法，在逆行真元的运转下也变得滞涩而缓慢。
他的身形在灰蒙蒙的雾气中穿行时，每一步迈出都感受到身体中传来的那种如同逆水行舟般的对抗感。
他的速度大概只比寻常同境修士靠着纯粹真元赶路略快一线，但好在他已经有了明确的方向指引，只要方向不错，抵达目标只是迟早的事情。
时间在他前行中悄然流逝。
当第三个时辰即将走到尽头时，李不凡终于看到前方那片灰蒙蒙的雾气开始出现了变化。
在他视线所及的远处，灰暗的色调正在被一种温润的光芒所取代，那种光芒不强烈，却带着一种如同黄昏时分最后一抹天光般的暖意，这抹光亮在灰白的背景中显得格外醒目。
随着他的继续前行，那股温暖的光芒正在随着他的靠近而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如同一盏正在被缓缓拨亮的油灯，从最初的一个小光点逐渐扩展成一团光晕，再从那团光晕扩大成一片覆盖了数里范围的光幕。
李不凡的心头微微一动，他知道自己已经接近目的地了。
他再度催动起风火游离步中仅存的那点余力，将速度向上提升了那么一两分，身形穿过最后一片厚重的灰色雾层，眼前豁然开朗。
他看到了一幕让他屏住呼吸的景象。
在那片被灰色雾气包围的开阔空间中，十三道身影正以一种严整的圆形队列站立着，各自面对圈心，形成了一个如同花瓣般包围的环形阵列。
那些身影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深沉而内敛的气息，虽然那些气息已经因为长久的消耗而显得有些虚弱，但那种来自岁月积累沉淀之感却丝毫没有因为虚弱而减损半分。
他们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袍，月白、深灰、暗红、藏青、墨黑、银灰，如同一幅被打翻了的调色盘，在灰色的背景中渲染出一片肃穆而庄严的画面。
而在这十三道身影围成的圆形正中央处，悬浮着一道不过拳头大小的黑色光点。
那道黑色光点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它散发出的气息阴冷而深沉，带着一种如同深渊凝视般的空洞感。
十三位长老的双手都在胸前掐动着各自不同的印诀，他们的真元如同十三条不同颜色的涓流，从他们的掌心中源源不断地向着那道黑色光点汇聚而去，在光点周围编织成一张复杂的真元网络，不断地镇压着那光点中散逸而出的黑色气息。
而在那道黑色光点的正上方约莫数尺处，日月天晶正静静地悬浮，缓慢地旋转着。
那枚晶石此刻散发出的光芒与它在李不凡手中时截然不同，它呈现出一种更加深沉的色泽，红蓝交织的光芒在旋转中不断变换着角度，将周围那些长老们的面容和身影映照得时明时暗。
就在李不凡的身影穿过最后的雾层、踏入那十三道身影所在的空间范围时，那枚原本旋转得极为平缓的日月天晶忽然猛地震动了一下，它的转速在那一瞬间骤然提升，如同一颗被猛然拨动的陀螺般加速旋转起来。
晶石表面的红蓝光芒暴涨，甚至压过了那些长老们真元散发出的光芒，如同一盏突然被点燃的明灯般照亮了整片空间。
紧接着，那枚晶石猛地脱离了黑色光点的上方，如同一尾出水的游鱼般划过一道明亮的弧线，穿过那十三道身影围成的圆圈，精准地落入了李不凡抬起的手中。
李不凡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重新回到他手中的日月天晶，感受着从晶石深处传来的那种如同心跳般的温热脉动。
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这枚晶石此刻的状态与之前截然不同，它仿佛已经被某种力量唤醒，如同蛰伏了无数年的种子正在破土而出。
孔长老在看到日月天晶飞向李不凡的那一瞬间，他那双一直半阖着的眼睛猛地睁开，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如同旱地逢甘霖般的喜色：“果然……果然只有这小子才能与日月天晶产生共鸣。”
白简章站在那圆形队列的最前方，他转过头来看向李不凡，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小家伙，最终还是把你牵扯进来了。我本不想让你卷进这件事，但眼下局面已经到了这一步……”
李不凡将日月天晶稳稳地握在掌中，抬起头迎上白简章的目光：“前辈不必多说。诸位能为这天下苍生甘愿如此，我李不凡甚是佩服。今日能与诸位前辈联手与这妖兽残魂一战，亦是晚辈的荣幸！”
白简章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而就在这时，那十三道身影中站在最左侧的一位黑衣长老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苍老而豪迈，在这片灰蒙蒙的空间中回荡开来，震得四周的灰色雾层微微翻涌。
那黑衣长老的身形高大而魁梧，一头灰白色的短发乱蓬蓬地立在头顶，面容上刻满了被岁月和战斗洗礼过的深深沟壑，但那双眼睛却如同两团被烈风淬炼了无数遍的赤色火焰，亮得惊人。
“好！小子，你这句话老夫爱听！”他的目光在李不凡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其余十二位长老：“既然这小家伙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咱们这些老家伙也别让人家看了笑话。”
“这一战，就让老夫先做先锋！后续之事，就交给你们了！”
他的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势猛然一变。
一股赤红色的真元从他的丹田深处骤然爆发出来，那真元浓郁得如同液态的火焰，从他的周身毛孔中向外喷涌，将他高大的身躯完全笼罩在一片炽烈的赤光之中。
那股光芒在这灰蒙蒙的空间中显得格外刺眼，如同在昏暗的黄昏中忽然升起了一轮炽烈的夕阳，将方圆数十里内的灰色雾气都照得通透了几分。
他的双手在胸前快速掐动了一道古老而繁复的印诀。
他的十指翻飞如电，每一次变换都在指尖留下细密的赤色光痕，那些光痕在空气中短暂停留片刻之后便融入了周身翻涌的赤色真元之中，让那股真元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亮。
那正是傲阳六诀第一式星火燎原的标准起手式，李不凡看得明白，这黑衣长老此刻施展星火燎原的方式与正常的法门之间存在着一个极为关键的差异。
寻常的星火燎原是以灵火为基、真元为辅来引动此招，而此人则是将他自身当作了那团将要被点燃的引信。
“星火燎原！去！”
他的声音如同一道炸雷般在空间中炸响，那道印诀在完成的瞬间骤然凝固。
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了不可逆转的变化。
他的皮肤从边缘开始泛起一层金光，那金光如同正在燃烧的纸页般从指尖向着手臂蔓延，从发梢向着面颊蔓延，从衣袍的边缘向着胸腹蔓延。
这黑衣长老整个人仿佛正在从内到外被某种炽烈的力量点燃，可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惧意，甚至带着一丝如同释然般的从容。
当最后一道金色火焰从他的足尖升腾而起时，他的肉身已经彻底化作了一团纯粹由真元和生命精华凝聚而成的赤金色火焰。
那团火焰炽烈而磅礴，如同一颗从地面升起的小太阳，散发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
它在原地停留了一瞬，仿佛是在向身后的十二位同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便化作一道炽烈的金色流光，带着万马奔腾般的气势冲入了那道黑色的光点之中。
光芒在进入黑色光点的瞬间便被吞噬了大半，但那团赤金色火焰依然在黑色之中撕开了一道灼目的裂痕，如同一针被缝入黑暗中的金线。
片刻之后，那裂痕缓缓合拢，重新恢复了黑色光点原本的模样。
剩余的十二位长老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默默地看着那道金色流光消失的方向，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平静如水，没有悲伤，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种平静中蕴含着一种比任何形式的哀悼都更加深沉的东西，李不凡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完整地看在了眼中，心中那种震动如同波涛般层层翻涌。
白简章的声音此刻再次传入了李不凡的脑海中：“小家伙，好好看着。这里的每一位长老所擅长的武技都各不相同，他们以自身为引施展这些招式，其中蕴含的感悟和精髓，是任何写在纸上的典籍都无法承载的。”
“若是你能从其中感知到什么，对你来说便是一场莫大的缘法了。”
李不凡用力地点了点头，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些长老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