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市,山城县,上河乡。
乡书记张毅站在二楼窗前,指间捏着一份省委下发的红头文件。
《关于开展全省农村集体“三资”清理整治专项行动的通知》。
三天前,楚书记递给了他这把剑。
今天,他要用这把剑,去刺破一个流脓的毒疮。
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新任县委书记曾庆兵的声音透着无法掩饰的疲惫。
“张毅,我是曾庆兵。”
“你今天就要进王家村?太急了!县公安局的顾局长拿‘警力不足’跟我打太极,你那边一旦出事,我无法保证立刻调来支援!”
张毅的声线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像一块投入深潭的顽石。
“曾书记,我不需要支援。”
“我是去执行省委文件,清理集体资产,程序合法,手续完备。”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决绝的狠劲。
“如果我在执行公务时,遭遇暴力抗法……那楚书记,就有理由雷霆出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曾庆兵沉声道:“楚书记交代,人比事重,注意安全。”
“放心。”
张毅的目光落向楼下那辆黑色的越野车,以及车旁站着的两个沉默如铁的男人。
楚书记的保镖。
“这颗脓疮,总要有人去挤。”
“您在县里坐镇,只要我不犯错,谁也抓不到把柄。”
“他们若敢动手,就是把刀亲自递到我们手里。”
挂断电话,张毅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最体面的深蓝色夹克,拿起公文包,对身后早已等候的乡纪委书记和国土所所长说。
“走,去王家村。”
“履行职责。”
……
王家村村口,汉白玉牌坊上“王氏宗祠”四个大字,比乡政府的门脸威风百倍。
张毅领着工作组,在那两名“安保”的护卫下,停在村委大院门前。
村里静得出奇。
但张毅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正从窗帘后,从门缝里,死死盯着他们。
村支书王大发迎了出来,脸上的笑意不及眼底,手里夹着一根软中华。
“哎哟,张书记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杀鸡宰羊!”
张毅没理会他递来的香烟。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红头文件,和一张打印好的《上河乡集体土地违规占用整改通知书》,直接递了过去。
动作公事公办,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根据省里‘三资’清理要求,国土所核实,王家村村东三十亩基本农田,被违规硬化,改建为私人搅拌站和停车场。”
张毅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回荡在空旷的院子里。
“严重违法占用耕地。”
“这是整改通知书,限期三天,拆除复耕。”
王大发的笑容彻底僵硬。
他以为上次的教训足够,没想到这个外乡书记是个听不懂人话的犟种,竟敢真的来动王家的钱袋子。
那搅拌站,可是族长亲侄子王刚的产业,一年纯利几百万。
“张书记,”王大发的声音沉了下来,“搅拌站解决了村里上百人的饭碗。你这几张纸,就要断了大家伙的生路?”
“这不合情理。”
张毅面无表情,眼神像淬了冰。
“情理大不过法理,更大不过耕地红线。”
“我是书记,执行政策是我的职责。”
“我不看是谁开的,我只看合不合规。”
“王支书,签字吧。”
王大发把手背到身后,发出一声冷笑。
“这字,我签不了。”
“这事,你得问问我们王家村的爷们,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周围的院门、屋门洞开,上百号“村民”潮水般涌了出来。
冲在最前面的,全是刺龙画虎的青壮年,手里拎着铁锹和锄头,满嘴污言秽语。
“谁他妈敢拆老子的厂!”
“乡里当官的欺负人啦!”
“滚出王家村!”
领头的王刚,一身横肉,左脸的刀疤随着他咆哮的表情扭动,脖子上的金链子晃得人眼晕。
他一根手指几乎戳到了张毅的鼻尖。
“姓张的!别以为披张官皮就能在这儿撒野!在上河乡,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我这搅拌站,你凭什么拆?”
国土所所长两腿发软,已经躲到了张毅身后。
张毅却一步未退。
他身后的两名黑衣保镖,如幽灵般向前滑出半步,将他牢牢护在身后,形成一个无法逾越的三角区。
张毅掏出执行记录仪,打开,递给身后手心冒汗的工作人员。
“全程录像。”
“拍清楚,我们是文明执法。”
他迎着王刚喷到脸上的唾沫,从口袋里摸出一本《土地管理法》。
像个最迂腐、最教条的书呆子。
“王刚。”
张毅的语气平稳,像在宣读判决。
“根据《土地管理法》第七十四条,非法占用耕地……”
“我今天,代表乡党委政府,下达整改通知。”
“你可以申诉,可以行政复议,但你阻碍执法,就是妨碍公务。”
这副死板的模样,在王刚眼里,就是软弱可欺的代名词。
他习惯了用拳头和规矩说话,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讲道理的“官”。
“我复议你姥姥!”
王刚被彻底激怒,恶向胆边生。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兄弟们,把他给我轰出去!出了事我顶着!”
他猛一挥手,几个小年轻挥舞着铁锹就冲了上来。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惨叫。
冲在最前那人的手腕,被一名保镖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抓住,反向一折,铁锹当啷落地。
另一名保镖则身形一矮,一记肘击精准地顶在第二个冲上来的人的胃部。
那人如断线的虾米般弓着身子倒飞出去,呕出一滩酸水。
干净、利落、高效。
两名保镖甚至没有挪动脚步,眼神冷漠,仿佛只是掸掉了两粒灰尘。
王刚愣住了,随即勃然大怒。
“你们敢打人?!”
“正当防卫。”
张毅站在保镖身后,推了推眼镜,声音冷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王刚,我最后警告你一次。”
“冲击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这是刑事犯罪。”
“反了!反了!”
王刚气急败坏,在自己的地盘上吃了这种亏,传出去他还怎么混?
“都给我上!把这几个外乡人围起来!我他妈看今天谁能走出这个院子!”
更多的村民涌上,虽然忌惮保镖的身手,但他们堵死院门,挥舞着农具,将张毅一行人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开始推搡那辆公务车,有人搬来石头堵住退路。
“关门!落锁!”
王刚发出了最后的指令,声音里满是疯狂。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今天不给老子跪下磕头,谁也别想走!”
巨大的铁门轰然关闭。
“咔嚓!”
门栓上锁的声音,清脆刺耳。
性质,彻底变了。
这是非法拘禁。
这是公然对抗政权。
这是把一位乡书记,彻底锁进了宗族势力的牢笼!
张毅看着紧闭的大门和周围疯狂叫嚣的人群,嘴角,竟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他转过身,面对着还在颤抖着拍摄的记录仪镜头,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镜头那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现在的画面,都拍下来了吗?”
“拍……拍下来了,书记。”
“很好。”
张毅的目光穿透镜头,仿佛在与某个人对视。
“上河乡书记及执法人员,在王家村正常履行职务时,遭遇该村宗族势力暴力围攻、非法拘禁,人身自由与安全受到严重威胁。”
他的目光转向面目狰狞的王刚,一字一句,宣判了对方的死刑。
“王刚,你把事情做实了。”
“这一次,谁也救不了你。”
不远处的阁楼上,王家族长王敬堂手里盘着的两颗铁核桃,猛地停住了转动。
他死死盯着楼下那个被团团围住、却镇定得可怕的年轻书记,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天灵盖。
“不对劲……”
王敬堂浑浊的眼球里,第一次浮现出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带了保镖却不突围……他在等!”
“他……他是故意的!”
“他是故意把事情闹大!”
“快!让王刚把门打开!快!”
老人嘶哑的吼声,穿不透疯狂的人群。
已经晚了。
张毅,这根楚风云亲手钉下的钉子,已经死死地楔入了王家村的心脏。
就等着那把雷霆之锤,轰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