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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墓园回来后,沈微微在海市的娘家度过了一段难得的清静时光。

哥哥的工厂因为拿到了启明科技的零部件订单,如今已经走上了正轨,规模也扩大了好几倍。

母亲的身体也很好,每天都乐呵呵地给她张罗着各种好吃的。

家人的关爱像一剂良药,抚平了她心中因为与白启明对峙而泛起的波澜。

但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启明科学基金会的选址工作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决策阶段。

作为创始人,沈微微必须尽快返回京城主持大局。

临走前,海市的市长亲自登门拜访,再次表达了希望基金会能够落户海市的殷切期望。

沈微微没有当场给出答复。

她只是表示,会将海市的诚意和最新的发展规划纳入最终的评估报告。

回到京城。

等待她的是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一场接一场的会议。

基金会的董事会上,关于最终选址的方案产生了激烈的争论。

一部分董事认为应该选择京城或者申城这样的一线城市。

因为这里有最顶尖的高校资源、最活跃的资本市场和最开放的政策环境。

而另一部分董事则认为应该将目光投向那些有工业基础,但正处于转型阵痛期的二线城市。

比如海市。

他们认为基金会的价值不仅在于扶持前沿科技。

更在于它能够像一个杠杆,撬动和辐射整个实体产业链的转型升级。

两种观点各有道理,相持不下。

沈微微作为最终的决策者,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她知道这个决定将深刻地影响基金会未来十年的发展走向。

也关乎着无数年轻科学家的梦想和前途。

就在她为此事头疼不已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给她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

是顾承安。

因为之前启明科技向红星机械厂,也就是现在的海市第一机械厂,赠予了部分股份。

作为机械厂的技术负责人和启明科技的股东代表,顾承安需要定期向基金会董事会汇报机械厂的数字化改造进展。

这天下午,他来到了沈微微的办公室。

这是他们离婚后,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在工作的场合下单独相处。

沈微微的办公室很大,很简洁。

一面墙是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京城的金融中心。

另一面墙则是一整面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专业书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

顾承安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正坐在办公桌后认真批阅文件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职业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了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的脸上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神情专注而从容。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反而为她沉淀出了一种独特的知性魅力。

顾承安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思绪。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个女人比他记忆中任何一个时刻都更加耀眼迷人。

而这份耀眼却与他再无关系。

“顾科长,请喝茶。”

助理小陈端着一杯茶走了进来,打断了顾承安的思绪。

“谢谢。”顾承安回过神,礼貌地接过了茶杯。

沈微微也在这时抬起了头。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眉心,然后将目光投向顾承安。

“顾科长,让你久等了。”

她的声音平静,公事公办的语气听不出任何私人情绪。

“没关系,沈总工作要紧。”顾承安也同样用客气的口吻回应。

简单的两个称呼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两人隔绝在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关于机械厂的改造报告,我看过了。”沈微微开门见山地说。

“总的来说,进展比我预期的要好。”

“你们在生产线的自动化和数据采集方面做得不错。”

“但是在核心的算法和模型构建上,还存在着很大的提升空间。”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桌上拿起那份厚厚的报告,翻到其中一页,用笔在上面圈出了几个关键的数据。

“你看这里。”

“你们的设备故障预测模型,准确率只有百分之七十。”

“这说明你们采集到的数据维度还不够,或者说你们的算法还没有找到设备损耗和运行参数之间最核心的关联性。”

沈微微的点评一针见血,直指问题的核心。

顾承安认真地听着,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知道沈微微说的这些都是机械厂目前面临的最棘手的技术难题。

他带着团队熬了好几个通宵,都没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沈总说得对。”顾承安虚心地承认。

“我们确实在这方面遇到了瓶颈。”

“主要是因为我们缺乏高端的算法人才。”

“厂里原来的那批老师傅懂技术,但不懂数据。”

“新来的大学生懂数据,但又缺乏对机械设备本身足够深入的理解。”

顾承安的话让沈微微陷入了沉思。

这不正是海市,乃至华夏许多传统工业城市正在面临的共同困境吗?

有基础,有场景,但缺乏将这两者有效结合起来的人才和方法论。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了沈微微的脑海。

她抬起头看着顾承安,目光异样。

“顾科长,你觉得我们有没有可能换一种思路?”

“什么思路?”顾承安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沈微微没有直接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拿起一支笔,在上面飞快地画出了一个复杂的结构图。

“我们一直以来的思路是先有数据,再建模型,最后用模型来指导生产。”

“这是一个自下而上的过程。”

“但这个过程的效率高度依赖于我们对数据的理解能力和算法工程师的水平。”

“一旦遇到像你们现在这样的瓶颈,就很容易停滞不前。”

“那如果我们反过来呢?”

沈微微在白板的另一侧画出了另一个方向的箭头。

“我们先不急着去构建多么复杂的预测模型。”

“我们先把你们厂里那些最有经验的老师傅都请过来。”

“让他们把几十年来积累下来的,关于设备维修、保养、操作的经验和诀窍,都用最朴素的语言记录下来。”

“当机床发出什么样的声音时,就意味着哪个轴承可能出了问题。”

“当加工出来的零件表面出现什么样的纹路时,就意味着刀具需要更换了。”

“我们将这些最宝贵的专家知识进行结构化的整理,形成一个知识图谱。”

“然后我们再用这个知识图谱去反向地指导我们的数据采集和算法开发。”

“我们告诉机器应该去关注哪些关键的特征数据,应该去学习什么样的关联规则。”

“这是一个自上而下的过程。”

“用人的智慧去引导人工智能。”

沈微微的话像一扇窗,瞬间为顾承安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怔怔地看着白板上那个精妙的构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思路是他从未想到过的。

它巧妙地绕开了当前人才短缺的困境,将传统工业的经验沉淀和前沿的人工智能技术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方案。

这是一种思想,一种哲学。

一种对工业、对知识、对人本身价值的深刻理解。

“沈总,你……”顾承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想说,你真是个天才。

但这句话在他们如今这种尴尬的关系下,却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沈微微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情绪的波动。

她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目光明亮而专注。

“当然,这个方案的实施也面临着很多挑战。”

“如何将老师傅们那些模糊的、感性的经验转化为机器可以理解的结构化知识,就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

“这需要我们投入大量的人力去做访谈、做记录、做标注。”

“这甚至需要我们开发一套全新的,能够融合符号逻辑和数据驱动的人机协同智能系统。”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白板上写下了一连串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专业名词和数学公式。

那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许多年前那个在实验室里对技术充满了痴迷和热情的女孩。

顾承安看着她的侧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发现自己和她之间的差距早已不仅仅是财富和地位上的差距。

更是一种认知、一种格局、一种思想境界上的巨大鸿沟。

当他还在为一个具体的设备故障模型而苦恼时,她的思考已经上升到了整个工业智能的方法论层面。

这种差距让他感到无力,和欣赏。

是的,是欣赏。

一种纯粹的,抛开了所有个人情感的,对于一个卓越头脑的欣赏。

“我明白了。”

良久,顾承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沈总,你的这个思路非常有启发性。”

“我会立刻回去组织一个团队,按照你的这个方向进行尝试。”

沈微微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笔。

她转过身重新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刚才那段高度专注的技术讨论,似乎耗费了她不少精力。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刚才因为讨论技术而暂时消融的尴尬气氛又重新弥漫开来。

两人之间仿佛又竖起了那道无形的墙。

“关于基金会选址的事情。”

最终还是顾承安先开了口,打破了这片沉寂。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我知道从各项硬性指标来看,海市或许都不是最优的选择。”

“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再给它一个机会。”

他说的不是我们,而是它。

他在为那座城市,而不是为他自己做着最后的争取。

沈微微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海市确实有很多问题。”顾承安继续说道,语气沉重。

“观念落后,体制僵化,人才外流严重。”

“但是它也有它的优点。”

“它有华夏最完备的重工业体系,有最深厚的技术沉淀,还有一群最淳朴、最勤劳的产业工人。”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是大数据,什么是人工智能。”

“但他们对那些冰冷的机器有着最深沉的感情。”

“他们是华夏工业几十年来最宝贵的财富。”

“就像你刚才说的,那些老师傅们的经验就是一座未经开发的宝藏。”

“如果基金会能够落户在海市,我相信它不仅能够获得最丰富的工业数据和应用场景。”

“更重要的是它能够将最前沿的科技理念真正地注入到这片古老的工业血脉之中。”

“它能够唤醒这座沉睡的城市。”

“这对于基金会、对于海市,甚至对于整个华夏的工业转型,都将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

顾承安的话说得很诚恳,也很动情。

沈微微能听出他这番话是发自内心的。

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异样的感觉。

她发现他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偏袒白月华,对她的事业和理想不屑一顾的男人。

他开始懂得去思考一些更宏大、更深刻的问题。

他的身上开始有了一种她曾经无比期盼,却始终没有等到的东西。

那叫做格局。

“你的话,我会认真考虑的。”

沈微微轻轻地说。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

但顾承安却能感觉到她的态度似乎有了松动。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助理小陈走了进来。

“沈总,慈善拍卖会的请柬送来了,晚上七点在国际饭店。”

“好的,我知道了。”沈微微点了点头。

小陈将一张制作精美的烫金请柬放在她的桌上,然后便退了出去。

顾承安看到了那张请柬,也看到了上面主办方的名字。

那是白家旗下的一个慈善基金会。

虽然白家已经倒台,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白启明出狱后似乎正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重新挽回一些社会声誉。

“你也要去?”顾承安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问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这个问题有些多余,也有些越界。

沈微微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她只是拿起那张请柬看了一眼,然后便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碎纸机里。

那个动作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顾承安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回应他。

那是一种无声却又无比清晰的表态。

她和白家早已势不两立。

而他顾承安,曾经是站在白家那一边的人。

这个认知让顾承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那沈总,我就不打扰你了。”

顾承安站起身,声音有些干涩。

“我先回去了。”

“好。”沈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顾承安走到办公室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随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整个世界仿佛又只剩下了沈微微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和顾承安的这次会面,比她想象的要更耗费心神。

她不得不承认,顾承安的改变让她有些意外。

而他最后那番关于海市的陈词也确实触动了她。

但那又如何呢?

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有些伤痕划下了就永远无法磨平。

他们之间或许可以成为工作上默契的伙伴。

但也仅此而已了。

那道叫做过去的鸿沟,早已将他们永远地隔绝在了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