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的锣声敲了三下,在晨光里传出去很远,又隔着院墙荡回来,碎成几段长短不齐的余音。廊下那些扎着红绸的聘礼已经按照规制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列。
走在最前面的是执事小厮捧着的漆盘,盘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两卷礼书,一卷是聘书,另一卷是礼单,都是昨日王景升与王夫人最后核过的定本。
跟在后面的是纳征礼中最要紧的几样物什:一对玄纁束帛,黑赤两色分明,帛面平整如新,是婚约的根基;随后是两匹大红刻丝料子,昨日刚从苏州运来,专为嫁衣准备的;再后是三匹妆花缎与两匹织锦,分别用油纸裹好,外面扎着红绸。
织物之后是一对锦盒,一盒放着赤金头面,钗簪齐全,嵌着淡粉色珍珠,是王夫人上个月亲自去银楼定制的;另一盒小一些,里面是一对赤金镯子并一副金耳坠,是给孙夫人的见面礼。
再后面是几样“活礼”,两笼活鹅,用红绳拴了脚,安安静静地蹲在竹笼里;一对封好的金华酒坛,坛口用红泥封着,封口处扎着红绸;还有两只扎了红绸的木匣,一匣装着桂圆、红枣、花生、莲子四样干果,码得齐齐整整,另一匣装着新做的喜饼。
最后一担是一对青瓷小坛,里面盛着五谷,是孙家那边特地嘱咐要的,说是按祖上传下的规矩,纳征时须有五谷,寓意新妇过门后家宅丰足。那对青瓷小坛比前面的酒坛小了两圈,但封口用的红绸和坛身上系的红绳都扎得一丝不苟。
王夫人站在门槛内侧,目光从那列聘礼上一一过了一遍,确认每样物件都整齐规整,才转头朝王景升点了点头:“去吧,路上稳着些。”王景升应了一声,郑重地行了一礼,又低头理了理袍服的腰带,确认自己体面有礼。
男客们已经在外厅候着了,秦王政(王御)站在廊柱旁,身上那件深青色长袍在晨光里泛着沉稳的暗光。他的位置在王景升左后侧,是王夫人昨日就定下的,堂弟送聘,既合礼数,也不显得生分。
李世民(李元朗)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只漆盘,盘上覆着红绸。
赵匡胤(王裕元)和刘彻(刘子安)站在队伍中段,各自身侧跟着负责抬聘礼的小厮。忽必烈(王烈)站在最后,身量最高,负责压阵若路上有人围观或是出了什么岔子,有他在便撑得住场面。
管家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盏大红灯笼,虽然是大白天,但这盏灯笼是习俗,从男方家出门时要点亮,一直提到女方家门口才算完。灯笼里的烛火在日光里几乎看不见,但灯罩上的“囍”字红得发亮。
队伍出了王宅大门,沿着青石板路往镇东方向走去。路边的行人见了一队扎红绸的人马,都猜出是有人在办喜事,几个孩子跟在队伍后面跑了几步,被大人呵斥着拉回去了。
日光从屋顶的瓦楞间漏下来,在青砖路面上碎成一片片暖金色的光斑。王景升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孙家的宅子在镇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算大,但粉墙黛瓦收拾得整洁利落,门楣上已经挂了一方红绸。一个穿着青布短褂的老仆候在门口,远远见了一队人马拐进巷口,便转身朝门内喊了一声:“来了来了!”门内便传来几声脚步响。
队伍在孙家门口停下,管家上前一步,将手中那盏大红灯笼交给了门边的老仆,又退后一步站定。孙家的门开了半扇,门内走出一个穿着靛蓝长袍的中年人,大约就是孙家老爷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与王景升年纪相仿,穿着一件石青色直裰,面容与孙夫人有几分相似,想必是孙家长子孙书钰。两人站在门内,拱手迎接。
孙老爷已经站在门内了,身着石青色的直裰,腰间束着一条素色丝绦。他见王景升迈步进门,面上便浮起真切的笑意,迎了两步似是长辈见到晚辈时自然而然的亲近:“景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王景升进门后先站定,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直起身后才拱手道:“岳父大人,晚辈奉家母之命,将聘礼送至府上。礼单已备齐,还请岳父大人过目。”他这一声“岳父大人”叫得不算太响,但字字清晰,像是已经在心里练过许多回了,尾音落定后,他的耳根微微泛红。
孙老爷听了他这声称呼,笑意更深了几分,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好好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侧身让开门口,又朝身后的随从点了点头,“东西先抬进来,放到院中案上。”他说着又转向王景升,目光在他衣袍上停了一瞬,带着长辈审视晚辈时那种不经意的关切,“一路走来可还顺利?路上人多不多?”
王景升应道:“顺利的,路上行人不多,都让着道。”
孙老爷笑着点头,拍了拍王景升的肩头:“好,好。”他转身朝院中走去,步子比方才从容了些,衣摆拂过青砖地面时微微扬起一角,带着一种心事了了大半的轻快。
王景升跟在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门内是一方不大的院子,青砖铺地,收拾得干净整齐,墙根下种着一丛修竹,竹叶在晨光里泛着翠润的光。院子当中已经摆好了一张长案,案上铺着红绸,是专门用来放置聘礼的。
王景升走到案前,从身后随从捧着的礼盒中取出那卷聘书,双手递了过去。孙老爷接过聘书,展开看了看,字迹工整,措辞稳妥。
孙老爷看完,微微颔首:“好。”他将聘书递给旁边的长子,又朝站在一旁的管家点了点头。
管家便上前一步,将聘礼单子高声诵读了一遍。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中气十足:“三匹妆花缎、两匹织锦、四匹素绢,大红刻丝一匹,赤金头面一副,金华酒六坛......”
过完礼,王景升应了一声,跟着孙老爷往厅中走去。男客们也跟着往里走,王御走在队伍中段,在经过那只长案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这方院落的布局。
厅内的陈设比王宅素净几分,几案上供着一瓶新折的桂花,香气淡淡的,与王宅那几盆月季的气味不同。孙老爷请众人落座,又让丫鬟上了茶。茶汤清澈,叶片在水中慢慢舒展,是今年的新茶。
王景升坐在客位上,与孙老爷说着话。他说话时语气平缓,但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秦王政坐在他旁边,注意到王景升耳后有一小块皮肤泛着淡淡的红痕,与昨日王锦书耳后那处痕迹的位置相同,只是更浅一些。
日光从厅门外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片明亮的暖光。孙家的厅中安安静静的,茶香袅袅地浮在空气里,偶尔传来一两声杯盏相碰的轻响。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