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锻造车间的炉火几乎一刻没有停过。老班长把上一次气缸炸裂的所有教训刻在了每一个零件的图纸和砂型上，化学试剂精炼加高速锻打的复合提纯法，已经被他彻底吃透，那本泛黄的论文他翻到书页起毛，每一个温度节点、每一次锻打道次都死死记在脑子里。李强在图纸上一遍遍核对尺寸公差，张二狗带着班组日夜轮班，连吃饭都是在炉台边扒拉两口。他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上一次那声炸响，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的心口。
重新锻好的零件一件件堆上装配台，气缸、活塞、连杆、曲轴，每一件都经过探伤、打磨、上油，被小心翼翼地抬到车架上。整机合拢那天，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钢火余温的噼啪声。老班长亲自拧紧最后一颗螺栓，绕着发动机走了三圈，像老父亲打量刚满月的孩子，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试。
点火那一刻，发动机猛地震颤了一下，随即发出低沉而稳重的轰鸣。排气管喷出的烟气匀匀的，没有一丝颤抖。众人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钉在缸体和各个结合面。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那声音始终稳稳当当，像一头终于养足了气力的老牛。老班长却不敢松气，他知道前一次就是败在时间上，三十分钟成了那道跨不过去的坎。他抬手看了看表，又低头盯着缸体的焊缝，眼睛一眨不眨。
一小时过去，两小时过去。发动机依旧运转如初，缸体上没有出现一条裂纹，活塞的敲击声稳定而有节奏，水温、油压全都稳稳落在安全区间。当老班长按熄火钮把发动机停下来，车间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张二狗跳起来，李强狠狠捶了一下台面，几个年轻队员眼眶都红了。整整两个小时，没有一丝裂痕，这是基地钢铁事业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满负荷考验。老班长站在原地，眼眶微微发热，嘴角却咧得老开。他心里明白，这一关，算是彻底迈过去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基地。次日，基地领导把老班长叫到指挥所，当着众人的面，郑重宣布：授予老班长特等功劳，并特许休假一周。命令宣读完，几位领导亲自给他倒了杯水，拍着他的肩膀说，这一周，什么都不用操心，好好歇着。
老班长嘴上应着，心里那根弦却始终没松下来。功劳和假期固然是喜事，可他满脑子转的，还是车间里那两座熔炉，是那一炉炉合金的产量。新发动机是造出来了，可装甲汽车要量产，要武装更多车辆，就得有更多的钢、更多的合金、更快更稳的熔炼。电熔炉受电力限制只能短时辅助，主力还是那台烧煤的熔炉，炉温、保温、加料、出钢，每道工序都是拿时间和人力硬顶出来的，产能上不去，一切都是空谈。
他领了奖励，却没急着去歇。当天晚上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工棚，从床板底下拖出一个旧工具箱，翻出纸笔，就着油灯，一笔一笔写起来。李强半夜来看他，见他还伏在桌边，地上扔了一地的纸团，劝他早点睡，他摆摆手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炉子。
休假这一周，老班长几乎天天把自己关在工棚里，只有吃饭时才出来转一圈。他把自己这些年炼铁、铸钢、锻件攒下的所有经验，连同从市图书馆搬回来的那堆冶金书籍里的法子，一点点揉碎、摊开、重新拼合。他写下的，不是简单的几句心得，而是一整套关于提升熔锻效率、增加产能的计划书。
计划书的第一部分，他写的是炉体改造。煤熔炉要加大炉膛容积，加厚耐火层，加装鼓风预热装置，让进风先经余热加热再入炉膛，提高燃烧温度，减少煤耗。他算了一笔账，改造后每炉的熔炼时间至少能省出两成，燃料也能省下近三成。
第二部分，他写的是加料与出钢的流程优化。把原先一锅端式的加料，改成分层预热、分批投料，让金属在炉内受热更均匀；出钢口加装可拆卸的排渣闸，扒渣更快更干净；钢水出炉后直接对接锻打台，减少转运冷却的等待时间。
第三部分，他重点写了余热利用和电力耦合。既然电熔炉受限，他就想着把煤炉的高温烟气收集起来，既能预热鼓风，又能带动蒸汽发电，再反哺电熔炉和车间设备。他还特意留了一页空白，标注着下一步要去找更多锅炉钢板和无缝钢管。
最后一部分，是人员的排班与考核。他提出把锻造车间改成三班轮转，炉火不断，人歇炉不歇；每班设一个技术骨干把关，熔炼记录造册归档，哪一炉合金好、哪一炉有缺陷，都要留档对比，把经验变成看得见的规矩。
写计划书的时候，老班长几次放下笔，去车间门口站一站。炉膛里通红的火舌舔着炉口，翻涌的热浪扑到脸上，他却觉得踏实。他想起了第一次炼出第一炉钢水时的手忙脚乱，想起了硅碳棒在钢厂废墟里寻了两周才到手，想起了那台动力锤敲打时砸不实的毛病，想起了气缸炸裂那天碎片嵌入水泥墙的闷响。这一路跌跌撞撞，才换来了今天整整两个小时的轰鸣。他知道，计划书写得再周全，也敌不过炉台边一次实打实的摸索，可总得有人先把道照亮，后面的人才能少摔跤。
七天假，他写出满满一本子。临了，他把计划书从头到尾又誊了一遍，才合上本子，长舒一口气。窗外的基地已经亮起灯火，车间里炉火正红。老班长望着那团火光，眼里全是日后装甲车列队开出的模样。
他知道，发动机跑通了，只是开了个头；让这座基地自己长出血肉和筋骨，让熔炉里滚出的钢水够用、耐用、顶用，才是他真正要啃的硬骨头。这一周他没有歇着，却比任何一次出操都更踏实。
下一章承接方向
老班长将计划书呈交基地，推动炉体改造与余热发电立项；外出搜集锅炉钢板与无缝钢管的计划，又把老班长、张二狗和林晓辉引向一次新的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