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位隐世数十年、名震南北的民间儒学宗师,昨日齐聚长安,今日全数列席朝堂。
曹宪、张士衡、马嘉运、褚晖、鲁世达、包恺、张后胤。七人身着素色儒衫,立于朝班东侧,不居官秩、不拜朝位,却无人敢轻视半分。
九旬高龄的曹宪拄着木杖,须发皓白如雪。双目虽昏沉,却自带半生育人、执掌士林舆论的巍巍气度,立在最前,宛若群山之首。
其余六人最年轻的也接近古稀之年了,立于曹宪身后,或肃穆沉敛,或目光锐利,或神色凛然,自有一番宗师气度。
再加上下方朝臣里的欧阳询、虞世南、姚思廉、萧德言、徐文远、陆明德、孔颖达等人。
自开唐以来,朝堂上的文气从未有过如此之盛!
……
龙椅之上,李二身着玄黄龙纹朝服,玉带冕旒,面容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一丝审慎的观望。
下方,秦时一身紫袍金鱼袋,手里捏着象牙笏,十三銙玉带衬得其身姿挺拔。面色平静,显得毫无波澜。
年少封公、身居宰辅立于一众老臣之间,非但不显局促,反而气场沉稳,淡然自若,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全然不知。
但其略显青黑的眼袋暴露了他昨晚同样没有睡好的事实!
“时辰已至,百官朝奏。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张阿难略显尖细但沉稳的唱喏声,划破大殿沉寂。
话音未落,前排一名老者当先出列,“臣,御史大夫萧瑀,有本启奏,弹劾中书令、云国公秦时!”
话音落下,满殿愕然。
不知多少人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都知道今天要针对秦令公,但从道理上讲,弹劾这种事情是要放在朝堂大事商议完毕之后的。
而且,直接由御史台一把手、宰辅之一的萧公下场,这是不是有些过了?
萧瑀可不是普通言官,从大唐立国以来,虽然官职数次变化,但一直都是宰辅的一员。再加上同时身为关陇、江南士族的代表,虽然是御史大夫,但他是极少亲自下场弹劾谁的。
更何况,他弹劾的乃是皇帝最信任的宰相、堪称百官中实权第一的秦时!
同为宰辅,秦时是寒门出身,以军功入朝堂,官至中书省、民部一把手,且是瓦岗系的带头大哥。是寒门、军方的利益代表。
而萧瑀,是顶级士族出身。说是宰辅,但那是“参议朝政”的加衔,论官职、功绩、圣心都是不如秦时的。作为关陇、江南两地士族代表,他代表的无疑是士族的利益。
作为两大派系的首脑,萧瑀和秦时这个等级的存在,平日里哪怕是恨对方不死,但在朝堂上也是不会撕破脸的,更不要说亲自下场弹劾对方了。
萧瑀亲自带头下场撕秦时,这是极不正常的!甚至,在百官们眼里,这是坏规矩的!
正常情况下,这个级别的争斗应该是幕后博弈。应该是互派小弟下场争斗,大哥主要是为小弟们压阵和托底,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大哥不会赤膊上阵。
当大哥亲自下场,无论目标是谁,都是必须要赢的!否则,还怎么带队伍?
权力的信心建立不易,但崩起来却只在瞬间!
用后世某部电影的台词来说:领导的面子上是不能落一丁点灰尘的,流了血,里子也得收住。收不住,漏到了面子上,那就是毁派灭门的大事。
并且,宰相互撕,会显得皇帝的班子成员不团结,是党争的先兆。这绝对不是皇帝想要看到的!
后果,就是至少一人,甚至是两人都会被赶出权力中枢!
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斗争!
这些道理,萧瑀这个老官僚不可能不懂,但他还是做了。
这说明,他不仅有必胜的信心,同时,他还有事后不怕李二收拾他的底气!
秦时双眼微眯,目中寒芒内敛。
是谁给了你萧瑀这样的错觉?就凭那七个老儒吗?那未免也太小看我秦景玉了!
李二眼底眸光微沉,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开口,“准奏,据实道来。”
萧瑀手持木质芴板,昂首而立,字字铿锵,声震大殿,“臣弹劾秦时目无法纪、罔顾人命、私欲纵恶之罪!
其私自研制未知药物,不顾生灵安危,此前便私以两名死囚试药,导致二人暴毙!
不久前又擅拘民间百姓、军中将士作为活体实验,以人命试验药毒。
十七名无辜之人,无端沦为药试工具,置身生死险境。稍有差池,便是十七条活生生的性命!
其身居宰辅之位,全乃陛下君恩,本当鞠躬尽瘁以报效朝廷。
然其食君之禄、居庙堂之高,不行仁政、不修德望,反而草菅人命,行此阴邪残忍之事,视百姓军士性命如草芥!
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此举败坏朝堂风气、惊扰天下民心、有违圣人仁德、辱没公卿身份!
臣请陛下,严惩秦时,罢其官职、削其爵位、追责问罪,以正朝纲、以安万民!”
萧瑀话音刚落,又是数道身影接连出列。
王珪、崔民干、韦挺、虞世南、徐文远、陆明德、萧德言共计七人躬身道。
“臣附议!请陛下严惩此等草菅人命之罪!”
这七人,王珪同为宰相,崔民干、韦挺亦是身居高位,且分别是山东、京兆士族代表,余下四人,皆是宗师级大儒,是士林代表。
七人话音未落,又是二十余位世家出身的三省官员、御史台言官,齐齐躬身拱手,同声奏请:
“臣等附议!请陛下严惩此等以活人试药、草菅人命之罪!”
黑压压一片官员,占据了文官小半队列,声势浩大,气势汹汹,一副皇帝不下诏严惩秦时不罢休的模样。
对此,秦时只是漠然地看了这些人一眼:这么多人,不仅台词一模一样,还说的这般整齐,排练过?
龙椅之上,李二眸光沉沉,扫过阶下声势浩大的一众文官,又看向神色淡然、宠辱不惊的秦时,一双眼眸犹如深渊,深不见底、难以测度。
“秦令公有大功于国,且为人向来谦和有礼,谨慎持重。诸卿众口一词弹劾其草菅人命,不知可有实证?”李二轻声道。
“朕不可能仅凭一面之词就给一位立有无数功勋的宰相定罪。
何人出首?具体死了多少人?受害者何在?其余人如今情况如何?是否能上殿来与秦令公当堂对峙?”
李二此言看似公正,但偏袒秦时的意思再明显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