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宪杵着古朴木杖,缓步从东侧走出。须发霜白,步履虽缓却稳,一双阅尽乱世斯文的老眼,沉沉望向殿中的孙思邈。
就这身体骨的硬朗程度,难怪还能再活十几年。
“原来是文圭先生。”老孙见到曹宪,也是拱手表示了一下尊敬,
毕竟曹宪作为“文选学”的开山鼻祖,别说他本人,就算他的弟子李善、公孙罗、许淹等人,也无一不是文选大家。
以此老在士林的地位,李二也得尊称一声“曹师”,和他说话前得站起来行个礼再说!
“孙真人,当年寿州一别,至今已经快四十年了,想不到真人还能认出曹某,曹某荣幸之至。”曹宪同样拱手向老孙还礼。
“真人既言罪囚之死与云公无关,老夫自然相信真人绝不会说谎,尤其,还是在这金殿之上。
曹某只想问一句,两名罪囚使用此药之后,既然暴毙而亡,可见此药并不完善,极有可能蕴含有未知毒性。
人命至重,死生大事。真人一生中活人无数,自有医者父母之心。
可为何云公回京之后,真人便立刻重启此药,还迅速又用在了活人身上?可是在这期间,真人已经找到了移除毒性的方法?”
“文圭先生见多识广,又久居江南,敢问可曾见过对虾蟹等物耐用不受之人?”老孙看着曹宪,答非所问道。
“虾蟹,耐用不受?”曹宪眉头一挑,但还是点头道,“此种人虽罕见,但曹某多年前游学时,确实亲眼目睹过一起此种情况。”
“文圭先生果然见识广博。”老孙点头,又问道,“那不知文圭先生可还记得当时那耐用不受之人发病时有何症状吗?”
曹宪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捋着胡须回想了片刻,才说道,“事隔多年,记忆有些模糊了,只记得那发病之人是一名六七岁的孩童。
和玩伴在河里捉了一些鱼虾蟹之类的河鲜,回家后交给了其母烹煮。
那孩童吃了之后,很快就全身长出红疹,接着全身多处地方出现严重浮肿,包括头和脖颈也是如此。
再然后那孩童被其母送医,但听说没有救回来。可惜了,他还那么小。”
“文圭先生所言,的确是标准的耐用不受之症,而且是极为严重的症状。”老孙应道,接着又对李二行了一礼,转身面向朝臣们解释道。
“陛下,您与朝堂诸公皆是博览群书之人,应当知晓人的体质是有差异的。所谓耐用不受,便是指一个人对某种无毒之物无法承受的病症。
鱼虾蟹都是无毒之物,但文圭先生方才所言之孩童却食后暴毙,其父母吃后却没有任何不适。这,便是这名孩童对河鲜耐用不受。
类似的情况,还有漆疮等病症。
对这世间绝大多数人而言,只要不是将漆料吃进肚子,只是皮肤接触都是无毒的。但还是有极少一部分人,仅仅只是皮肤接触,便会全身起红疹,甚至发烧晕厥。
当初那两名罪囚,在用药之后,症状前期几户与文圭先生口中那孩童一般无二,后面便是口不能言、晕厥、死亡。
最初贫道同样以为二人之死乃是此药含有某种未知毒素所致。
但在小至兔鼠、大至牛马等动物身上使用同样的药物,又的确有奇效。贫道用尽方法,却始终找不出毒在何处,但罪囚之死又是贫道亲眼所见。
为此,贫道一度十分失落,只好将此药封存。
还是云公回京听说之后,直接点出罪囚之死,并非因为药物中有毒,而是此二人对此药有严重的耐用不受之症。
并且,提出了筛选出对此药有耐用不受之症的方法。
贫道也是经过云公点播,才意识到两名罪囚死前的症状确实不似中毒,反而与耐用不受的症状一般无二。
因此,贫道才会在云公想出了鉴别由此特殊体质之人的方法后,答应再次在这些药石无灵的病人身上尝试使用。
事实证明,云公的判断完全准确。
后面送来的十七个人,不仅完全没有此前罪囚的症状,用药之后的效果也十分显着。”
“原来如此。”曹宪点了点头,“可依真人之言,这种耐用不受之人乃是极为罕见的才对。两名罪囚中有一人是这种体质已是不易,二人同是如此,有些过于巧合了吧?”
老孙闻言却是微微一笑,“盖因此二人乃是孪生兄弟,体质几乎完全相同。”
“若真是如此,倒也说的过去。”曹宪低头沉吟了一会儿,轻吐一口气,似乎认可了这种说法,朝着李二与老孙分别拱手道,“陛下、孙真人,老朽没有问题了。”
至于秦时,虽有些许功劳,但其残暴也是不争的事实,对前辈没有丝毫尊敬,还是一个武夫。
此等小辈,自然不入他曹师之眼。
但萧瑀、王珪等人听闻曹宪不打算再向皇帝施压,顿时有些急了。
不过不等他们说话,东侧又有人走了出来。
这次出来的乃是熟读典籍的张后胤。
“拜见陛下。”张后胤先向李二躬身一礼,接着又分别向曹宪、老孙分别行礼,“曹师,孙真人,列为诸公,嗣宗见过了。”
“方才听孙真人所言,云公对两名罪囚是死于对药物的耐用不受,最开始似乎也只是猜测而已,对吗?”
“确实如此。”老孙眉头一蹙,但还是点头承认。
“既然只是猜测,那云公为何还敢直接用在活人身上?”张后胤没有看老孙,而是直接朝着秦时来了,“就不怕真是因为药物中有毒,再出人命?
归根到底,云公还是打着让军士、百姓试药之心,此等行为,实在有违君子之道!”
“首先,秦时不是什么君子,也没有打算走什么君子之道。”秦时扫了张后胤一眼,这是一个干瘪的小老头,留着山羊胡,一脸严肃。
“首先,并不是直接用在活人身上。在此之前,孙真人带着麾下弟子,又在各种动物身上做过试验,没有任何动物有中毒症状。
人的体质虽然不算多强,但相较那些小体型的动物还是要强大太多。
若是药物真的有毒,没有道理连兔鼠这般小动物都能承受,反而一个百十斤的人会被毒死。
这个道理,诸公认同否?
当然,秦某花费重金给他们治病,的确有让他们做药人的意思,这一点秦某不会推脱。并且,在和他们签订的契书里,说的很清楚!
这世上本就没有凭空掉下来的馅饼,若是这中新药真的完全成熟,又凭什么给他们免费治病,还能拿大笔铜钱?”
“陛下,云公方才已经亲口承认,以大唐军士、及普通百姓为药人,请治其草菅人命之罪!”褚晖不知什么时候从东侧来到殿中,听闻此言立刻向李二说道。
萧瑀、王珪、崔民干以及一众弹劾秦时的官员们立刻跟上。
“臣等附议,请陛下治云公草菅人命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