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一个带着火气的声音从门口砸进来。
“父亲大人,你到底会不会说人话啊!”
雅典娜抬起头。
暴风子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病号服,外面胡乱披了一件执法殿的制式外套。她额头缠着绷带,左臂吊在颈上,脸上有一块尚未消散的青紫,连站姿都是歪的——那是被十几个人围殴出来的伤,昨天还躺在恒温舱里。
她身后跟着南枝。
南枝一手托着一个食盒,一手扶着女儿的腰。她的手背上也有几道擦伤,是护着女儿的时候留下的。
“妮可!”高尼茨瞬间站了起来,声音里那种“0%的同理心”不见了,“恒温舱的疗程还有四十六个小时。”
“恒温舱里躺着无聊。”暴风子瞪着他,“再说了,我在门外听了十分钟,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利奥波德,先让孩子坐下。”南枝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四碗热汤,“雅典娜妹妹也一宿没睡吧?先喝一口,你的脸色比妮可还差。”
雅典娜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端起那碗汤,却没有喝。
暴风子在南枝的扶持下坐进椅子里,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显然扯到了肋骨,她疼得皱了一下眉,但还是开了口。
“雅典娜姐姐,父亲大人说的没错。”
雅典娜的手抖了一下。
“但他只说对了一半。”暴风子说,“他说你的方案是仪式,是空转,是从左手到右手。这些都对。可他漏了一件事。”
“漏了什么?”高尼茨看着女儿。
“漏了——仪式本来就是有用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
“父亲大人,你昨天在死牢里割了十一个小时。”暴风子的声音很轻,“那十一个小时,有让我少疼一分钟吗?没有。有让妈妈手上的伤好一点吗?没有。有让下一个想动手的人变少吗?也许有,也许更多,谁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高尼茨没有回答。
“因为你是我爸爸。”暴风子说,“因为你得做点什么。因为你不做点什么,你就撑不下去。”
“所以你别说什么仪式没用。你昨天做的,才是最纯粹的仪式,还是最贵的那一种——你拿你半辈子的法典去换的。”
高尼茨缓缓坐了回去。
“但雅典娜姐姐的方案确实有个死穴。”暴风子转向她,“父亲大人说得对,罚我们自己,钱进的还是我们自己的口袋。这不是规则的问题,这是方向的问题。”
“姐姐,你的‘压一格’,压下来的东西没有出口。”
雅典娜猛地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
“别压给总库。”暴风子说,“压给受害人。”
“不是压给全盟——‘全盟’是个空词,百万人分下去,一个人一枚硬币,谁都感觉不到。压给具体的人。谁被我们伤了,谁的家被我们的例外撞坏了,一笔一笔对到名字上,直接给他。”
她顿了一下。
“而且不能只给钱。五龙盟资源过剩,给钱是最便宜的道歉。要给我们最舍不得的东西。”
“比如?”
“比如名额。”暴风子说,“核心层每动用一次例外,第一殿就要向基层放出一个原本内定的位置。八杰集、四天王、常务副殿主——那些从来只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分的名额。”
高尼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雅典娜也停住了。
“姐姐,全盟五十万人,真正让他们咬牙的不是我们花了多少钱。是他们知道,无论他们干到什么份上,那八个位置和他们没有关系。”
“所以打我的那些人才敢动手。”
暴风子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疲惫。
“你们两个昨天在会上吵了一晚,我在旁边听。你们一个说要审神尊,一个说要刮反黑风暴。可你们谁都没有想过,底下的人为什么敢冲上来打一个常务副殿主。”
“他们是觉得,反正也升不上去。”
雅典娜坐在椅子上,手里那碗汤已经不烫了。
她终于明白她这一宿写的东西错在哪里。
她一直在想怎么惩罚自己人——用什么方式,罚多重,怎么才能既疼又不伤感情。她把整件事都圈在了那六个人的桌子上,就像她过去每一次做的那样:桌子上的六个人吵完了,事情就算处理完了。
而基层要的从来不是看她们六个人挨罚。
是位置。
“妮可。”高尼茨开口了,声音有些异样,“你这套东西,第一个损失的是我。执法殿的常务副殿主是你。”
“我知道。”暴风子看着父亲,“如果哪天要空出一个位置来赔给别人,那就从我这儿空。”
“你——”
“父亲大人。”暴风子打断他,“他们打我的时候,喊的是‘徇私’。他们没喊错。我这个位置,就是徇私来的。”
南枝把手轻轻放在女儿肩上。
高尼茨看着自己的女儿,看了很久。
他慢慢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一遍,又戴上。
“雅典娜阁下。”
“……嗯。”
“把您那份方案的第三条划掉。”高尼茨拿起笔,“‘道歉’留着,但改成‘当面’,不接受灵能通讯。第二条的赔偿对象,从‘受影响群体’改成‘具名个人’,由第四殿逐一核对,一个都不许漏。”
雅典娜的心跳了一下。
“至于连坐——”高尼茨的笔尖悬在纸上,“我依然认为它在法理上是错的。”
“但妮可那一条,我要写进去。核心层每动用一次例外,第一殿放出一个内定名额,由公开考核填补,第四殿全程监察。”
他抬起眼。
“加上这一条,我这一票,不投否决。”
雅典娜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下头,很慢地喝完了那碗已经温掉的汤。
按住那场风暴的,从来不是副盟主的权限。
是那对母女。
而只要她们两个再受一次伤——
雅典娜转过身,加快脚步向第一殿走去。
她得赶在下个月之前,把那八个位置腾出来。
第一殿神尊殿。
早饭的碗碟已经收走了,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只有虎丸还赖在沙发上没走——那只肉球酒醒了大半,正抱着一杯浓茶,四条短腿搭在扶手上,神情比刚才清醒得多,也心虚得多。
小乔在窗边浇花。无双坐在克里斯旁边,正拿一块布擦一柄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出来的短刀。
克里斯把那张纸接过去。
那张纸已经不是早上的模样了。三道折痕之外多出七八处批注,有雅典娜自己的紫色笔迹,有高尼茨那种一笔一划、连标点都优雅的蓝黑钢笔字,还有一行歪歪扭扭、明显是左手写的字——暴风子右臂吊着,只能用左手。
“三条。”雅典娜站在桌前,没有坐,“第一条,登记,例外不禁止,但必须公开可查,不销毁不封存。第二条,赔偿对象改成具名个人,一笔一笔对到名字上,第四殿逐一核对,一个都不许漏。第三条——”
她深吸了一口气。
“核心层每动用一次例外,第一殿放出一个内定名额,由公开考核填补,第四殿全程监察。”
“八杰集,四天王,常务副殿主,一次一个。”
办公室里安静了。
小乔浇花的手停了一下,水从壶嘴里多流出来一线,浇到了瓷砖上。
克里斯低头看着那张纸。
他看得比在饭桌上那次还慢。雅典娜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双蓝眼睛一行一行往下走,心里那点终于把事情办成了的踏实感,忽然开始往下沉。
因为他没有笑。
“麻宫姐姐。”
“嗯。”
“这一条,是谁先说出口的?”
雅典娜一愣。
“……妮可。”
克里斯的手指在“名额”那两个字上停住了。
他把纸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抬起眼。
“前两条没问题。”他说,“登记我签,赔偿我签,赔多少都行,五龙盟别的没有,就是钱多。第三条,我否决。”
“……小克。”
“第三条不行。”
“但这是最重要的一点!”雅典娜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小克,前两条你早就在做了!你复活过人,你赔过钱,你补过抚恤——开言纳谏那次,抚恤、住房、后勤,你一口气批了多少?可结果呢?”
“钱解决不了这件事!”
“我知道。”克里斯说。
“那你为什么否决!”
“因为那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名额的问题。”克里斯的语气还是懒懒的,但没有一点松动,“麻宫姐姐,你先听我把话讲完,讲完你再骂我。”
雅典娜咬着嘴唇,坐下了。
“第一,这是第一殿的名额。”克里斯伸出一根手指,“八杰集、四天王、常务副殿主,还有正殿主——这是五龙盟最高的一层干部,人事权在我手上,历来都在我手上。”
“你这一条落下来,等于是把我手里的人事权,改成了一张罚单。”
“以后我每动一次手,就自动扣掉我一个位置。”他笑了一下,“姐姐,这是在削我的权。”
“小克,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克里斯打断她,“我说的是它的效果,不是你的动机。你没有那个心,可这条规矩写下去,五十年以后没人记得你当初怎么想的,他们只会算一件事:神尊每失控一次,第一殿就掉一块肉。”
“那到时候,想要那个位置的人,会盼着我失控还是盼着我别失控?”
雅典娜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第二。”克里斯伸出第二根手指,“这个层级的位置,不能以赔偿的形式给出去。”
“正殿主、常务副殿主、八杰集——这是要在战场上替我挡刀的人,是我出了事之后要接着往下运转这个盟的人。它只能靠实力争。”
“至于亲疏——”
克里斯顿了一下。
“亲疏也是标准之一。这个标准不公平,但躲不掉。”
雅典娜抬起头。
“你想过为什么吗?”
“不是因为我们没脸没皮。”他说,“是因为一个庞大到这个程度的组织,最上面那一层,只能用你熟悉的人。”
“没有人愿意用一个自己不熟悉的人去管一个星域。不是不愿意,是不敢。你把五十亿人的生死交到一个你只在考核表上见过三次的人手里,你晚上睡得着吗?”
雅典娜没有回答。
因为她想起了第五殿那些名单。星光是她自己招的,椎拳崇也是她自己招的——椎拳崇背叛过,被分配去了第三殿,可他当初是怎么进来的?
她招的。
因为她认识他。
“第三。”克里斯伸出第三根手指,“最后这一条,才是我真的不能答应的。”
他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央。
“你打算把名额,赔给‘被我们的例外伤到的人’。”
“姐姐,你想清楚这句话的意思了吗?”
雅典娜正要开口。
“大姐头!”
沙发上那只肉球猛地坐直了,浓茶都晃出来一半。
虎丸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那张猫脸上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混合着惊恐和荒谬的表情。
“我插一句啊,不是我这只猫爱嚼舌根——”他一条短腿指着那张纸,“按你这个办法,被老大杀掉的那四个渣滓,还有昨天晚上被老高在死牢里割了十一个小时的那四个,他们的家属,是不是就可以来争常务副殿主了?”
雅典娜的呼吸猛地一顿。
“合适吗?!”虎丸的嗓门越来越大,“老大杀的是想按住杰米奈的醉汉,老高割的是围殴他亲女儿的人!他们的爹妈老婆孩子,按你这条规矩,直接进公开考核,第四殿全程监察,一路绿灯升上来——”
“那你告诉我,他们上位了以后,第一件事想干什么?”
“报复我们的概率不比你我高?”
“他们的爹是被老大亲手撕的啊大姐头!”
“死老虎,你少喊两句。”小乔把水壶放下了。
但她没有反驳虎丸。
雅典娜坐在椅子上,手指扣着那张纸的边缘,指节都白了。
她想说“公开考核会筛掉这种人”。可这句话在她嘴里滚了两圈,就烂掉了——考核筛得掉能力,筛不掉动机。她自己在第五殿干了几十年宣传和人事,她太清楚一个人可以把恨藏多深。
她想说“不能因为可能报复就剥夺一个人上升的权利”。这句话是对的。它在道义上完美无缺。
可她昨天才在病房里,看着妮可躺在恒温舱里,肋骨断了三根。
“笨猫说的是最粗的那一层。”克里斯开口了。
“麻宫姐姐,你把这条规矩发下去,全盟五十万人会读到什么?”
他把那张纸放平,用手指在上面点了三下。
“打伤一个常务副殿主,可以换来一个常务副殿主的位置。”
雅典娜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昨天他们围殴妮可,逼得老高去死牢,逼得我在会上被谴责,逼得你连夜写了这份东西。”克里斯的声音一点都不重,轻飘飘的,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三天之后,第一殿放出一个内定名额。”
“姐姐,你这不是连坐法。”
“这是价目表。”
“……”
“小乔那一条锁的是什么?”克里斯转头看了一眼窗边,“基层再动手,整个星区福利收回。她昨天为什么敢下这么狠的手?因为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动手一次,什么都拿不到,还要倒赔。”
“你这一条,是把她那一条反过来写。”
“动手一次,不但拿得到,还拿得到我们这个圈子里最贵的东西。”
小乔在窗边站着,很久没有说话。
“姐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那条法,昨天是我第一个提的。它很脏,我知道。它连坐,它株连,它把不相干的人一起罚。老高投的是弃权,我都知道。”
“但我不敢反着写。”
雅典娜低下头。
“……我今天在执法殿,被老高拆了一遍。”她的声音已经很哑了,“他说我的方案是仪式,是从左手到右手,是免罪协议。妮可救了我一次,她说别压给总库,压给具体的人。”
“我以为我终于想通了。”
“我以为我找到那个既能立规矩、又不用把自家人推上断头台的办法了。”
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结果我还是错的。”
“你不是全错。”克里斯说。
“……”
“妮可那句话对了一半。”他把那张纸推回给她,“基层敢动手,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觉得反正升不上去。这句话是对的,非常对。老高和你昨天在会上吵了一夜,谁都没看见这一层,一个躺在恒温舱里的孩子看见了。”
“但她给的药方错了。”
“通道堵了,你要做的是把通道拓宽,不是把最上面那八个位置拿出来当赔款。”
雅典娜怔了一下。
“通道是不一样的东西。”克里斯说,“名额是我给的,通道不是。名额一次一个,给完就没了,给的时候还得看谁的脸;通道一旦开了,它自己会长。”
“正殿主、常务副殿主、八杰集,这四层不动,人事权在我手上,继续凭实力和亲疏来定——这一点我不会让。”
“但从副殿级往下,一直到副星级,五十万人里面的四十九万九千人,他们的路可以完全不经过我。”
“不占名额,不设内定,不需要谁认识谁。做多少事,拿多少分,分够了就升。第四殿监察,第五殿公示,谁都可以查。”
他顿了一下。
“到了域级还想往上走,那就得进这个圈子——那时候他们已经足够强了,也已经足够熟了。”
雅典娜慢慢直起了身子。
“……而且它不算赔偿。”
“它跟昨天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克里斯说,“它是一份人事改革,年初就该做的,跟四个醉汉、跟死牢、跟妮可的三根肋骨,没有任何因果关系。所以没有人能拿它去换。”
“打人换不来它。”
“干活才换得来。”
雅典娜握着那张纸,很久。
“我改。”她说,“第三条撤掉,我重写一份,人事改革另立一案。三天。”
“不用三天。”克里斯说,“你写一版,明天六人小会上过。”
“老高那边——”
“老高会投赞成。”克里斯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他昨天嘴上说连坐在法理上是错的,但你那第二条他自己改的对不对?‘具名个人’,‘一个都不许漏’——他那是打算亲自去核对。”
“老高这人,从来不为道理让步,只为活儿让步。你给他一份要干十年的活,他就跟你走十年。”
雅典娜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狼狈。
“……小克。”
“嗯?”
“他没撤反黑风暴的方案。”
“我知道。”